从陆陆续续的敬酒者就能看出，今天的主角是黑帝斯和波塞冬。

作为新上任的冥王和海王，他们明日即将远离奥林匹斯，奔赴各自统治的界域。

我坐在宙斯身边，尽量融入周围气氛，心情还是很压抑，我一杯一杯地灌酒下肚，希望自己能早点喝晕，太清醒真的是一种折磨。

宙斯不时在耳边提醒我少喝点，但更多时候他都在神采飞扬地同众神们高谈阔论。

今天这样的场合，神母瑞亚自然也不会缺席。

她的到来总是自带一股极强的气场，仿佛是一种更古老高贵的、遥不可及的存在降临了，让所有喧嚣都自觉匍匐下去。

不得不说，瑞亚这一点倒是完全遗传给黑帝斯了，他走到哪里也是一出场四周就会不自觉地静默几秒。

瑞亚淡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大殿，径直走向宙斯所在的御座，步履间极长极美的赤焰红发同裙摆一起逶迤泻地，任谁看了都无法移开视线，包括黑帝斯也一样。

瑞亚先是和宙斯叙话了几句，随后又走到波塞冬面前，给予了一番鼓励和赠言。

最后，她似乎还是踌躇了一秒，才转身走向黑帝斯。

从晚宴开始就一直冷漠高悬的黑帝斯，整个人顿时一僵，如雕像般直直看向一步步朝他走来的瑞亚。

瑞亚俯视着坐在金丝软榻上的黑帝斯，面无表情：

“黑帝斯。”

仅仅是叫到名字，他握着金樽的手指就倏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瑞亚的声音庄重而冰冷：

“冥界是万物终点，秩序至关重要。此去，望你恪尽职守，务必镇守好地狱深渊，维护住三界稳定的基石。”

黑帝斯站起来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儿臣定不负所托。”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一股微妙的张力。

果然，当瑞亚中途离席，刚踏出大门，黑帝斯就沉默地站起身，跟了上去。

又是那股危险的好奇心，驱使我也悄悄尾随在后。

这是个没有月光的夜晚。

奥林匹斯最美的男人和女人，他们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像一幅凝滞的壁画。

回廊里光线很暗，两人之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听到黑帝斯的声音，固执中带着一种平静的疯感，他对她说：

“我要把迷雾之森带去冥界。”

我愣住，这是什么没头没脑的要求，饯行宴上特地追出来，他不索要权柄、不索要神器，却要一片除了瘴气和幻象一无所有的森林？

瑞亚也是一愣，先是疑惑道：

“迷雾之森？”

但很快，她就顿悟或是说联想到了什么。

瑞亚淡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仿佛被极大的亵渎和冒犯到了，她的声音因恼怒而微微颤抖，

“你怎么敢……你竟敢一直抱有这等污秽的幻想！”

黑帝斯沉默地看着她过激的反应，并未否认。

“我绝不允许。”

瑞亚转身离去，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长长的瑰丽红发拂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黑帝斯三步并两步追到她身前，再次请求：

“让我带它走吧。”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痛苦和疲惫，

“永生太漫长了……我会熬不住的。”

瑞亚的眼底掠过一丝波动，瞬间又被冰封住，她冷酷无情地说道：

“那是你的事。现在，离开我的视线。”

黑帝斯站着没动，静静开口道：

“其实不需要任何人同意，我都能带走迷雾之森，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看来你也并非无动于衷。”

随即他抚摸了一下食指上红宝石戒指，背过身时用侧脸说了句，

“我会死心的。”

然后他大步离去，却并不是返回宴席，是出宫的方向。

瑞亚没去看那个支离破碎的背影，她抬起一只手覆住额头和眼睛，也像是很累的样子。

过了许久，她整理了一下本就很整齐的仪容，带着她几乎不可摧折的美丽，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我也迅速返回宴席，宙斯搂住我问我去哪了，我摇摇头说透透气。

这短短几分钟看得我心惊肉跳，仿佛窥见了神明禁忌的一角……迷雾之森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含义，让黑帝斯如此渴求，也让瑞亚如此恼怒？

我只知道迷雾之森是个非常危险的恐怖之地。

那里的雾气是由亿万年来无数冤魂怨灵的残念汇聚而成，它能映射出人心最隐秘的渴望，以此为毒饵将人拉入幻境，如果沉溺其中走不出来，其灵魂就会被雾气蚕食吞噬，化为迷雾之森的养料。

之前我在迷雾之森险些遭人暗害，是黑帝斯救了我，那时他说他经常来迷雾之森试炼，还说我不懂，有些景象只有在幻境中才能看到。

我确实不懂，不管看到什么，那不也都是假的么？

虚幻就是虚幻，现实就是现实。

什么也改变不了。

就如同我现在的处境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