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的特性是结网。
它不会急于捕猎,而是一步步将蛛丝编织成网,在看不见的时间里安静等待。
——猎物的到来。
时间只是一个客观的因素,蜘蛛也不会死守在一个地方等待几秒、几分钟、甚至几小时。
但现实中的蛛网不同。
一旦蜘蛛开始准备结网了,那么他会从蛛丝的一端出发,在时光与命运之间缓缓延伸,一步步引诱着目标靠近。
这个时间很长,可能是几天、几周甚至是几年。
而那些看似无意留下的蛛丝,也在缓缓回收,一点点朝着中心收紧。
等猎物察觉到危险时,已深陷其中,再无逃脱的可能。
那一刻,蛛网已张,命运已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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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中央气象台最新的气象资料显示,明天我国大部分地区将迎来一个晴好天气,适合外出活动和晾晒衣物......”
电视机中传来播音员温和的声音,背景画面是各个省份的气温图。
客厅里,夏怜梦正半蹲在行李箱前,动作娴熟地整理衣物,边收拾边念叨:
“你去了国外可得注意点,别老听别人说什么‘外国的月亮圆’,其实真没那回事,有些地方还不如咱老家小县城安全呢。还有,我听说国外昼夜温差可大了,你衣服记得多穿点,那边的冬天和我们北方一样,是能冻死人的。”
她话语不断,每一句都是在为一场离别反复确认细节。
夏怜昕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频频点头道:“知道啦知道啦,我的好妹妹。你放心吧,我这次出国留学可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对了,你□□注册了吗?听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在用这个,到时去国外了,咱们联系也方便一点。”
“还没有呢。”夏怜梦低头塞进一条围巾放进行李箱里,叹了口气,“家里电脑得拨号上网不是?我怕爸要打电话会占线,打算过几天去网吧,叫我男朋友给我注册一下。”
“哟哟哟,你的小男友还会这个啊?”夏怜昕笑出声,“他会那是应该的,我看他天天跑网吧去打游戏,不然就是去打篮球,一天到晚也没个正形。”
“哎呀你别说她。”夏怜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这个年纪爱玩很正常嘛。而且我看上他的点又不是这个,你别看他平时不务正业的,但要是认真起来可一点都不含糊。”
“老师同学们从来没被他拖过后腿,像什么小组作业啦、课堂实践啦,他都是交的比谁都快,而且科科满分。虽然偶尔挺傻的,但我就是喜欢他这个样子。”
“你啊——就是谈恋爱太少了。”夏怜昕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你怎么知道这男人肚子里装着什么花花肠子?我可听说了,当年追他的人不少,指不定玩的花呢。”
夏怜梦摇摇头,一脸笃定:“不会的。他的好朋友和我说过,虽然以前有很多人追他,但他从来没有答应过,也没有和谁在一起过,他到现在都是白纸一张。”
“你说的那个好朋友,就是他身边那个跟屁虫吧?”夏怜昕听见这话,被逗笑了,“那人看起来倒是挺老实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会替他兄弟隐瞒点什么。”
“我的好姐姐啊。”夏怜梦假装生气,走上前伸手捏了捏夏怜昕的脸,“你这是哪哪盼我不好啊?”
“不是不是。”夏怜昕连忙摆手,“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怕你误入歧途不是,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举双手双脚都支持你们在一起。”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来到夏怜梦身后,抱住她的腰,在她身后使劲扭捏。
“妹妹~我的好妹妹~不好意思嘛~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我这一回嘛~”
夏怜梦哼了一声,装作不吃这套,拍开夏怜昕抱住她的手,转头蹲下,把一堆未折的衣服推到她脚下。
“不跟你计较?行啊。你有这撒娇的时间还不快来帮我收拾行李,愣在这儿干嘛呢?等你去了国外,没我这个妹妹看着,我看你怎么活。”
夏怜昕咧嘴一笑,立马来到夏怜梦身边蹲下:“是是是,离了我世界上最好的妹妹,我都活不下去了。”
两人蹲在行李箱前,边收拾行李边互相拌嘴,像是这个秋天里,最温柔的杂音。
——
在国外的第四年,夏怜昕顺利完成了本科毕业。她一度以为,生活开始步入正轨了。
可就在她递交硕士申请,着手规划未来时,夏怜梦的消息突然中断了。
沉默代替了消息。
电话无人接听,电子邮件没有回复,就连□□空间发布的动态也停留在了几个月前。
就像一块石子砸进了冰山深处,毫无回应。
起初她还以为是网络原因,消息接收的慢,又或者是对方的学业太忙。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整整半年杳无音讯,担忧逐渐堆积成压迫感。她就像坐在一张看不见的蛛网上,她的蛛丝感知到有什么正在崩塌,但又说不清是哪里。
最终,她向学校递交了请假申请,订下回国的航班。
飞行途中她一直在想,如果见面了,第一句该说什么?
是责怪妹妹不发消息?还是对着妹妹撒娇?亦或者是哭着埋怨?
或者,假装一切没事,只是想她了?
她在飞机上排练好了每一段话,可让她没想到的是——
在出国前的那个秋天里,成了她与妹妹的最后一眼。
那个站在机场门口,催促她快登机,还不忘提醒“在国外记得按时吃饭”的身影,永远停在了她的记忆里,再也没有走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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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张黑白照片闯入视线时,夏怜昕猛地从回忆中惊醒。
她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家中的书桌前,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尚未关闭的公司报告上。
光标静止不动,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模糊的痕迹。
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慌忙从一旁的抽纸盒里抽出几张纸,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又低头把桌面擦干。用过的纸团被她随手丢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响。
夏怜昕站起身,推开那扇一直紧闭的卧室门。
房间里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整齐地摆放在各自的位置上。家具上空无一物,没有多余的装饰,却也没有积。
显然,这里每天都有人打扫,好像房间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阳台的位置,摆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夏怜梦的黑白照片。
旁边,还有一盆白色彼岸花。
夏怜昕走过去,指尖轻轻落在相框的边缘,缓慢而小心地抚摸那张熟悉的脸。
她低声开口,又怕惊扰什么。
“妹啊......我又想起你了。”
“你在那里,过得还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空气淹没。
“每到秋天这个季节,我总会想起那一年,你和我一起收拾行李的时光。”
“还记得,那时候也是秋天,你站在机场,看着我坐飞机离开,我在飞机上一直伸出头,想再看清你的身影。”
“我想再看清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好......”
她的喉咙微微发紧。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居然是我们的最后一眼。”
话说到这里,泪水再次失控地涌了出来。
她抬手捂住眼睛,却挡不住情绪顺着指缝溢出。
“妹啊......我好想你。”
“我把自己包裹得无坚不摧,活成了你口中‘坚强的人’,可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
“我只想当你的姐姐,像以前那样,对着你撒娇。”
声音逐渐破碎,变成断断续续的悲咽。
泪水一滴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化作一株株美丽的花瓣,它们盛开在这早秋之下。
无尽的田野洒满那一片白色彼岸花,铺满了一桩绚烂的白色画卷,无数的鲜血滋养而出,它们疯狂养育着每一株花瓣。
可再多的眼泪,再多的鲜血,再多的白骨,再多的时间。
再多的爱......
都换不回已经离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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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排档的烤鱼在炭火里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炙热的油香与酱料混合的辛辣气味。周围是吵闹的人群,玻璃瓶碰撞的脆响,熟客谈笑间的粗话。
杜建民拿起开瓶器,熟练地拧开一瓶啤酒,为他和徐永泉各倒满了一杯,又默默拿起桌上的第三个空杯,轻轻倒满。
他将那杯酒放在中间,随后两人举杯,郑重地碰在了一起。
杜建民说:“兄弟,这几十年辛苦你了。你放心,你交给我们的事,我们都做到了,只等你一句话,我们愿为你赴汤蹈火。”
徐永泉没说话,仰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随后放下酒杯,声音低了几度。
“我也已经安排好人去引导他了,他会慢慢走上你为他铺好的那条路。”顿了顿,他继续道“我不知道你这么做是不是太危险了,但我相信,你自有你的考量。”
说完,他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小时候我们欠你的,现在该我们偿还了。”
这时,那只原本无人触碰的空酒杯,被人从对面缓缓举起。
对面的人嘴角含笑,神情平静。
他举杯道:“别说得那么悲壮,你们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也很感激。”
“与其说是你们欠我的,不如说,是我欠你们的。”
“你们愿意陪我走这一趟万丈深渊,我自然也会保护你们,护到最后。”
话音落下,那人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水滑过喉咙,没有一丝停顿。
他再次为三人斟满酒,目光望向两人。
三人同时举杯,那一刻,没有多余的语言,也无需解释过往。
三个酒杯重重碰撞,清脆一声,把所有压抑的情绪、沉默的牺牲、难以言说的命运,都封进了这一句简单的: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