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玄鹤宗的人能来,便是天大的好事,褚鸣玉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下几分。
“阿瑾,怪我。”她重新折回屋子里,语气染上几分懊恼,“自打婚事定下,这刺杀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我实在是怕你出事,才嘱咐秦叔戒严全府,谁成想把贵客拦在门外。”
贺兰瑾闻言,反倒轻笑一声,放下手里的信,宽慰道:“无妨的,我师姐师兄不是计较这些的人。”
冬日里天黑得愈发早,不过酉时,窗外就已经染上几分月色。白日里被皇后留在佛堂抄了一下午的经,贺兰瑾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褚鸣玉心疼她,又怕她熬坏了身子,只柔声嘱咐了几句早些歇息的话,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见褚鸣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禅房,贺兰瑾才转头看向身侧的夏梧,淡淡吩咐:“你送青沅回去,今夜就留在她院里照应着,不必过来伺候了。”
夏梧应声退下,脚步轻缓地带上了房门。
霎时间,偌大的屋子里便只剩下她们仨人。
寂静无声的角落里,一道黑影快步小跑出来,“噗通”一声跪在贺兰瑾面前,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簌簌地落了下来,哽咽着叩首:“属下拜见主子。”
地灵见状也忍不住要落泪,噗通一声也跪在一侧。
“玉娘,回京之后我一直没有见你。”贺兰瑾垂眸看着地上的人,轻声问道,“你可怪我?”
玉娘重重伏在地上,脑袋抵着冰冷的地砖,用力摇了摇头,“主子为属下筹谋周全,更派营里的姐妹相助,我才可手刃仇人。这份恩情,玉娘此生此世都报不完。”
她虽习得岳川剑法皮毛,却是没有武力的。
贺兰瑾抬手,虚扶了两人一把,示意她们起身。有些秘密,注定要被埋葬在这个寒冷的雪夜里。
“值得吗?”她转过身,望着窗棂上积起的薄雪,心头像是压了千斤重铁,她哑着嗓子再次问道,“值得吗?玉娘。岳川剑法千金难求,你父兄更是为了守护这剑法...如今收归朝廷就什么都没了。”
“值得。”玉娘缓缓站直身子,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摇摇欲坠,像一只枯败的蝴蝶花,眼神暗淡,“若是这剑法真能换得满门性命,我可双手奉上也无半句怨言。可是...可是...”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骤然哽咽,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那年我才五岁,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阿娘亲自下厨烫了酥饼,我觉得好吃便多吃了几块。”
“阿娘怕我贪嘴积食,不许我再吃。我闹脾气,一晚上不同阿娘说话,任凭她怎么哄我,我都不为所动,我还说......还说一辈子都不理她了。”她扯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笑,笑声嘶哑,“这竟是我同阿娘说的最后一句话。”
“哥哥死死趴在我身上护住我,那些人手里的尖刀,一刀、又一刀,狠狠扎在哥哥身上。”玉娘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声音里满是濒临崩溃的绝望,“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温热的、黏腻的血,顺着哥哥的衣摆往下淌,一点点浸透我的衣裙,许是那血太多,他们竟以为我也死在了里面,就这样让我侥幸活了下来。”
“他们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我知道他们在找什么。”玉娘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蜷缩,“后来天蒙蒙亮,他们终于走了。我从哥哥早已冰冷僵硬的身下爬出来,点燃了灶房里的柴草。只有把一切都烧成灰,才能了结这一切。”
“下山之后,我本想投奔外祖家,可半路上就被歹人掳走,卖到了最下等的青楼里。”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逃不掉,死不了。刚满十四岁那年,就被楼里的妈妈硬推着,接了第一个客人。”玉娘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贺兰瑾,“若不是主子救下我,我这辈子,都要烂在那泥沼里,被人践踏、被人糟蹋,永无出头之日。”
贺兰瑾知道她的过往不会顺遂,却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段浸满血泪、步步皆痛的经历。
安慰的话在这般沉重的过往面前显得过于苍白,一时之间,屋内只剩地灵压抑的抽泣声。
在死士营的时候,她与玉娘便最是要好,她既高兴她大仇得报,又心疼她受了这么多苦。
“听闻那剑谱是主子亲自放到谢聪房里的。”玉娘话音未落,便要再次屈膝跪下谢恩,贺兰瑾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玉娘哽咽着补了句:“玉娘拜谢主子,为我岳川山庄报仇。谢聪恐怕到死也想不到,岳川剑谱从来就不放在山庄里。”
论轻功,整个上京再无一人能及得上贺兰瑾。如今鹤知不在上京,此事确实是她亲自去更稳妥。
更何况,她总要在明月之前搜一搜谢聪的院子。
贺兰瑾轻轻拍了拍玉娘冰凉的手背,转了话头:“揽月楼里是什么情况?”
“从半年前主子我安排我进去,楼里大小事务一直由一个女子打理,叫云商。”玉娘立刻敛了眼底的悲戚,正色回道,“只是只是近两三个月来,云商渐渐退了身,楼里大半事务都交给了一个叫胡莲的舞娘负责。也是从那时起,揽月楼就不再是单纯抚琴卖艺的琴楼了。”
贺兰瑾拢了拢垂在手边的头发,眸底掠过一丝冷意:“依你看,这是翊王授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