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昭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马车跟前站定,抬手扯了扯衣袍的褶皱,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真还如她所料,我不过随口在父皇面前提了一句薛志干练,父皇竟当即就召人进宫了。”
“那可太好了。”熊武脸上喜色更胜,语气里满是欣慰,“这下和郡主也能交代了。”
李牧昭微微颔首,抬腿弯腰,动作利落地跨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的手顿了顿,坐定后对着车外的熊武叹道:“倒是比预想中顺利,也不知道她找了谁当说客,竟能让父皇这般痛快,一下子就答应了。”
----
“付执言那个老东西,向来深居简出,今日倒是难得进宫。”
御花园内,寒梅缀枝,冷风卷着暗香漫过青石小径。建宁帝负手走在前面,陆衡跟在身侧,一改先前的倨傲,神色尽显恭敬。
他闻言缓缓应声,顺势试探着开口:“臣还以为,陛下有意扶持翊王,借此来打破太子殿下与慎王的僵局。”
建宁帝脚步微顿,抬眼望向远处亭台楼阁的剪影,身形在寒风中添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孤冷,缓缓站定后沉声道:“若是真要扶一个皇子出来制衡,那也该扶牧呈来,而非牧昭。”
“宁王殿下自然是更好。”陆衡亦随之驻足,垂眸而立,语气愈发恭谨,“只是臣听闻,宁王与慎王自幼亲近,向来兄弟齐心、同气连枝,恐怕未必会背叛慎王。”
建宁帝闻言,朗声大笑了几声,他缓缓抬步,继续向前走去:“你啊,这皇城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兄弟齐心,所谓的手足情深,不过都是利益捆绑的幌子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园中交错的枝桠,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冷漠:“待利益相悖,昔日的兄弟情深,也只会变成最锋利的刀。”
陆衡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心底了然,连忙躬身应道:“臣愚钝,不及陛下深谋远虑。”
他心头的疑云仍未散去,忍不住躬身续道:“只是太尉大人素来秉正持公,即便付家女嫁入东宫,也从不插手朝堂党争,此番怎会破例,为翊王殿下进宫说情?”
“你年轻,涉世尚浅,不知道这些旧事也正常。”建宁帝说着,只觉身上一阵倦意袭来,脚步微缓,行至不远处的暖亭中落座,身后随行的内侍宫人立刻鱼贯而入侍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漫开几分追忆的温软,“朕年轻时曾微服下江南巡查,随朕同去的,正是执言和子仰。那时候多好啊,身边有兄弟相伴,胸有壮志,做什么都觉得浑身是干劲。”
说着,他抬眼瞥见陆衡仍垂手愣怔在亭外,便摆了摆手:“你也坐吧。”
陆衡刚挨着凳沿坐下,便听建宁帝继续道:“子仰就是北安侯,当年南巡路上,屡遭刺客伏击,凶险万分。若不是子仰寸步不离护着朕,次次以身相挡,朕怕是根本走不到现在,更别说坐稳这龙椅了。”
他心头一震,刚刚挨着凳子的屁股瞬间弹起,忙躬身垂首,语气恭谨至极:“陛下乃天命所归的天子,自有真佛庇佑,吉人天相。”
“自打子仰死后,朕和执言,就都老喽。”建宁帝未接陆衡的恭维,语气里裹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怅惘,话锋一转,又绕回了先前的话题,“朕心里清楚,执言此番进宫,是为了华瑾那丫头。”
这暖亭建在御花园高处,视野开阔,正前方便是连绵的鹿山。前些日子下过的积雪尚未消融,整座鹿山裹着一层厚厚的银白,茫茫一片,衬得天地间愈发清寂。建宁帝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山影,眼底漫开更深的追忆,语气也软了几分,生出无限感慨:“若说子仰这一生,有什么放不下的,不必细问也知晓,唯有两样。”
“一是他的夫人,二是这个小女儿。”
陆衡垂首而立,顺势缓缓点头,轻声开口:“臣斗胆直言,臣出身寒门,无世家依仗,幸得陛下垂怜、破格提拔,才能有今日的地位。先前难免对那些高门子弟多有偏见,最初听闻华瑾郡主的名号,又见她年纪尚轻便身居要职,心底亦是这般想法。”
说到此处,他抬眸,语气也愈发恳切:“只是这几个月,郡主在督查司任职,夙兴夜寐,恪尽职守,无论大小差事,皆尽心竭力、事事上心,让臣也不免心生佩服。”
“可惜了,偏偏生成了一个女儿家。”建宁帝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惋惜,“若是贺兰家的老三有老二半分天资,也不至于让她一个姑娘家小小年纪便上战场。”
提及贺兰屿,陆衡身形骤然一顿,不敢接话。
建宁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察觉陆衡的异样,指尖轻轻叩着石桌,语气忽然一转,缓缓开口问道:“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朕给华瑾和牧昭做的这门媒,做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