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立了不到一周,新的矛盾就像阳台漏下的雨点儿,密密麻麻砸了下来。
先是许沉的图纸。他接了个画招牌的小活儿,晚上趴在客厅茶几上赶工,铅笔屑、橡皮渣落了一桌子。许星辰夜班回来,摸黑想去厨房倒杯水,膝盖“哐当”撞在茶几腿上——许沉为了摊开图纸,把茶几往客厅中间挪了半米,没来得及说。
“你就不能把桌子挪回去?”许星辰疼得龇牙,揉着膝盖瞪他。客厅没开灯,只有他台灯亮着一小片光,照得他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图纸太大,阳台风大怕吹乱。”许沉头也没抬,指尖在图纸上描着线,“我明天一早就挪。”
“明天?我今晚就得喝水!”许星辰往厨房走,踢到了地上的画架腿,更气了,“你能不能把这些破烂归置归置?走路都得踮着脚!”
许沉手里的铅笔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黑点。他没回头,声音冷了点:“这是工作用的,不是破烂。”
许星辰没再理他,倒了水往次卧走,关门时故意用了力,“砰”的一声震得墙皮掉了块渣。许橘橘蹲在次卧门口,被吓得缩了缩脖子,许星辰把它抱进怀里,没好气地戳它脑袋:“跟你一样,都是扫把星。”
第二天许沉果然把茶几挪回了原位,还在茶几腿上贴了圈防撞条。但两人没说话,早饭一个蹲在阳台吃,一个缩在次卧啃馒头。
矛盾真正激化是在周三。那天许星辰轮值打扫卫生间,下班回来累得直晃,把拖把往卫生间门口一扔就想躺平。许沉晚上去洗澡,推开门差点踩上拖把,低头又看见地漏里堵着的头发——是许星辰早上梳头掉的,没来得及捡。
他没喊她,自己蹲在地上捡头发,用手抠地漏里的污垢。等许星辰被卫生间的水声吵得醒过来,推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许沉蹲在地上,白T恤的袖口卷着,手腕上沾着灰,正用纸巾擦地漏边缘的水渍。
“我明天……”许星辰想说“我明天再弄”,话没说完就被许沉打断。
“不用了。”他站起身,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语气没什么起伏,“规矩是你同意的,要么遵守,要么就别立。”
“我不是故意的!”许星辰梗着脖子,“我加班到凌晨四点,回来只想睡觉,忘了不行吗?”
“我没说你故意。”许沉转身往主卧走,背影绷得直,“但别总拿‘忙’当借口。谁不忙?我昨天赶图纸到半夜,早上照样起来擦了客厅。”
“你那是你愿意!”许星辰跟着他往外走,“我跟你不一样,我打零工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跟你比谁更勤快!”
“所以我就活该收拾你的烂摊子?”许沉猛地回头,眼睛里带着红血丝,大概是没睡好,“我破产了没地方去才跟你合租,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这话像根刺,狠狠扎进许星辰心里。她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是,你是大老板,以前当惯了甩手掌柜,现在跟我这穷光蛋合租,委屈你了。”她转身往次卧走,“这破房子我也住够了,我明天就搬走。”
“你……”许沉想说什么,却被她“砰”的关门声堵了回去。
那天晚上,次卧的灯亮到后半夜。许星辰没睡,坐在床板上翻手机,找租房信息,可翻来翻去,要么是不允许养猫,要么是租金贵得吓人。许橘橘蹲在她腿边,用头蹭她的手,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是在劝。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着,梦见被房东赶出来,抱着猫站在雨里,许沉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捏着盒披萨,没说话,只是往她手里塞。
醒来时天刚亮,次卧门被轻轻敲了敲。许星辰没动,听见许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闷闷的:“我买了早饭,在桌上。你要是不嫌弃,就吃点。”
她没应声,等门口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坐起来。次卧的窗户没关严,风一吹,窗帘晃了晃,露出外面的老槐树。她想起昨天许沉蹲在地上擦地漏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起身开门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还温着。旁边压着张纸条,是许沉的字:“昨天话说重了,对不起。你要是不想搬,就留下。规矩……可以改。”
许星辰捏着纸条,站了会儿,忽然听见主卧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她走过去,看见许沉正把堆在阳台的图纸往帆布包里塞,大概是想挪地方。
“别塞了。”许星辰忽然开口,“茶几给你用,我以后晚上不去客厅了。”
许沉愣了愣,手里的图纸掉在地上。
“卫生间……”许星辰别过脸,声音有点小,“我今天下班回来就收拾。以后不会了。”
许沉没说话,弯腰捡起图纸,往阳台放回去时,脚步慢了点。
“包子快凉了。”他忽然说。
“哦。”许星辰应了声,走到茶几旁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肉包是她爱吃的酱肉馅,大概是许沉偶然买的。
吃到一半,她听见阳台传来动静,抬头看见许沉正把画架往阳台角落挪,腾出块地方。他背对着她,动作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着什么。
许星辰咬了口包子,没说话,只是把另一个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的豆浆杯上,亮闪闪的。许橘橘从次卧跑出来,往许沉那边跑,这次没被赶,许沉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搬来满一个月那天,许星辰是被冻醒的。次卧窗户缝漏风,秋意一浓,风跟刀子似的往被窝里钻。她裹着薄被坐起来,听见客厅传来“哗啦”一声——不用看也知道,是许沉又在翻他那堆图纸,翻得不耐烦了。
这一个月,俩人的日子过得像被泡在苦水里,拮据得能数着硬币过日子。许沉接的招牌活儿结了款,大半都填了之前创业欠的窟窿;许星辰便利店的工资刚发,扣掉房租和许橘橘的猫粮,兜里只剩二十三块五。钱一紧,火气就跟着往上窜,争吵像阳台上的杂草,见缝就长。
最先吵起来是因为电费。房东抄表时说这月电费比上月多了五十块,许沉拿着缴费单站在客厅,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是不是晚上总忘关灯?我好几次起夜,次卧灯都亮着。”
许星辰正蹲在地上给许橘橘梳毛,闻言头也没抬:“我那是怕猫半夜乱撞,留了盏小夜灯。倒是你,天天开着台灯画图到半夜,空调还开26度,电费能不多?”
“我画图是为了挣钱!”许沉把缴费单往茶几上一拍,“总比你天天买辣条强,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我花我自己的钱买辣条,关你屁事!”许星辰“噌”地站起来,梳子往地上一扔,“嫌电费贵别合租啊!”
吵到最后,俩人谁也没再提电费,只是许星辰晚上睡前会多瞟两眼开关,许沉画图时把台灯换成了更省电的LED灯,空调也调回了27度。
更搞笑的一次是争酱油。许沉煮面时发现酱油瓶空了,转头看见许星辰正用他剩下的半瓶酱油拌凉菜——她夜班回来懒得做饭,买了块豆腐拌着吃。
“那是我特意买的生抽!”许沉指着她碗里的豆腐,“你拌凉菜用老抽不行吗?”
“生抽鲜!”许星辰夹了一筷子豆腐往嘴里塞,“再说你那酱油放半个月了,再不用都要坏了。”
“我留着煮面的!”许沉伸手去抢酱油瓶,许星辰往身后一躲,俩人拉扯间,酱油瓶“啪”地掉在地上,棕色的酱油溅了俩人一裤腿。
许橘橘蹲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俩,尾巴扫得沙发垫“沙沙”响。许星辰看着裤腿上的酱油渍,忽然“噗”地笑了——许沉的白T恤下摆也沾了一块,像块没擦干净的污渍。许沉愣了愣,也跟着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点无奈。
“算了,”他弯腰去捡碎玻璃,“明天我买两瓶,各用各的。”
“别,”许星辰也蹲下来帮忙,“省点钱吧,买一瓶就行,我拌凉菜用醋。”
日子越拮据,俩人对“规矩”的计较就越细。许沉嫌许星辰洗袜子总用太多洗衣粉,泡沫飘得满洗衣机都是;许星辰嫌许沉晾衣服总把衬衫挂在阳台正中间,挡得她的T恤晒不着太阳。许沉说许星辰半夜回来关门太响,吵得他画图分心;许星辰说许沉早上煮粥动静太大,把她的懒觉都搅了。
有次许星辰感冒,硬扛着不去买药,晚上咳得睡不着。许沉被咳声吵得也没睡,后半夜揣着仅有的三十块钱出去,在24小时药店买了盒止咳糖浆。回来时见许星辰还没睡,坐在床板上发呆,他把糖浆往床头柜上一放,没好气道:“再咳把猫都吓跑了。”
许星辰没接,只是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他出门急,没穿外套。“你怎么不多穿点?”她问。
“嫌麻烦。”许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糖浆趁热喝,别又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