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许星辰喝了糖浆,咳嗽果然轻了点。她听见主卧传来翻图纸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大概是怕吵到她。
月底那天,俩人兜里都快见底了。许沉翻遍了帆布包,找出五块二;许星辰从行李箱夹层摸出皱巴巴的十块。加起来十五块二,够买两袋最便宜的挂面,再加一小把青菜。
煮面时,许沉往锅里卧了个鸡蛋——是上周房东老太太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吃。鸡蛋熟了,他用勺子舀出来,往许星辰碗里一放:“你感冒刚好,多吃点。”
“你吃吧,”许星辰又把鸡蛋推回去,“你画图费脑子。”
“我不饿。”许沉把鸡蛋又塞给她,语气硬了点,“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星辰没再推,低头扒拉着面条,鸡蛋黄流在汤里,暖乎乎的。她忽然想起刚搬来时,俩人因为冰箱乱不乱吵得面红耳赤,现在却能分着吃一碗带一个鸡蛋的面。
“许沉,”她忽然开口,“等发了工资,咱买瓶酱油吧,生抽。”
许沉正低头吃面,闻言笑了笑:“行,再买袋辣条,你爱吃的那种。”
窗外的风还在吹,漏风的窗户“呜呜”响。但屋里的面汤是热的,鸡蛋是香的,旁边有人,脚边有猫。许星辰咬了口鸡蛋,没说话,只是把碗往许沉那边推了推,让他也喝口热汤。
争吵大概还会有,拮据的日子也还得熬。但至少此刻,一碗面,一个鸡蛋,就够把日子撑得软乎乎的了。许沉是被一阵“哐当”声惊醒的。
不是许星辰撞了茶几,也不是许橘橘打翻了猫砂盆——是他放在床头的图纸滑到了地上,卷边蹭着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睁开眼,主卧窗帘没拉严,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落在地板的图纸上,把“星辰建筑设计工作室”的旧logo照得发白。
他坐起身,没急着捡图纸。指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着,余额那栏的数字比昨天又少了几块——是昨晚给许星辰买止咳糖浆花的。他啧了声,把手机塞回去,心里有点窝火。
当初答应合租,是觉得许星辰看着利落,又带着只猫,不像会惹麻烦的。没想到住进来才知道,这人懒得出奇,冰箱乱得像战场,答应好的轮流打扫,十回有八回要等他催。前几天因为电费吵完,他夜里画图,特意把台灯调暗了两度,结果凌晨起夜,看见次卧灯还亮着——许星辰说是给猫留的夜灯,他没戳破,只觉得荒唐。
他起身下床,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这房子没暖气,秋深了,夜里冷得厉害。他往客厅走,想烧点热水,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许星辰蹲在地上,手里捏着袋猫粮,正往许橘橘的碗里倒。
“早。”她头也没抬,声音哑哑的,大概是还没睡醒。
许沉“嗯”了声,没接话,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水。饮水机是从仓库搬来的,制热键坏了,只能喝凉水。他灌了两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把那点没睡醒的困意压了下去。
“昨天……谢了。”许星辰忽然说,声音更小了,“糖浆钱,等我发工资还你。”
“不用。”许沉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硬邦邦的,“算我提前预支的合租补贴。”他怕她多想,又补了句,“总不能让你咳死在屋里,晦气。”
许星辰没说话,只是把猫粮袋卷起来,塞进了抽屉。许橘橘蹭了蹭她的裤腿,她摸了摸猫的头,没再看他。
许沉没再停留,转身回了主卧。他得赶紧把手里的活儿赶完——是个给小饭馆画菜单的活儿,钱不多,只有两百块,但够交一周的电费了。他把掉在地上的图纸捡起来,铺在床板上(阳台风大,他不敢再把图纸放出去),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却怎么也画不下去。
脑子里总想着许星辰刚才的样子。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便扎了个揪,露出的脖子上有片淡淡的红——大概是昨天咳嗽咳得太厉害,抓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铅笔扔在图纸上。他不是心软,只是觉得没必要。都是在城里漂的,谁也不容易,真让她硬扛着,万一咳出个好歹,还得找房东,更麻烦。
中午的时候,许沉出去买挂面。路过菜市场,看见有人在卖白菜,五毛钱一斤,他犹豫了犹豫,买了两颗。不是特意给许星辰买的,只是觉得总吃泡面也不行,白菜便宜,能煮着吃,也能炒着吃。
回到家,许星辰不在,大概是去上工了。许橘橘蹲在客厅沙发上,看见他手里的白菜,“喵”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
许沉没理猫,径直走进厨房,把白菜放在案板上。他很少做饭,以前创业时,要么吃外卖,要么跟员工一起凑活。现在倒好,为了省点钱,也得学着自己煮面。
他正琢磨着怎么把白菜切得好看点,就听见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许星辰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买了馒头。”她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你要是没吃,自己拿。”
“不用,我买了白菜,煮面。”许沉指了指案板上的白菜,“你要是不嫌弃,一起吃。”
许星辰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叫她。她点了点头,“嗯”了声,走到次卧门口,把手里的馒头往桌上一放,又转身走了出来,“我帮你烧火。”
“不用,煤气灶我修好了。”许沉说。上周发现煤气灶漏气,他找了个懂行的朋友来看,花了五十块修好了——那五十块,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许星辰没再坚持,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白菜。他切得慢,刀工也差,白菜块切得有大有小,有的还带着菜梗。
“我来吧。”她忍不住开口,从他手里拿过刀,“你这切法,煮出来能硌牙。”
许沉没反对,往旁边站了站,看着她切菜。她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白菜很快就被切成了均匀的细丝。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疤——大概是打零工不小心划的。
“你以前……做过饭?”许沉没话找话。
“嗯。”许星辰头也没抬,“以前在孤儿院,阿姨忙,我就帮着做。”
许沉没再问。他知道孤儿院的日子不好过,不用问也能猜出来。
面煮好了,许沉分了两碗,给许星辰那碗多放了点白菜。两人坐在茶几旁吃面,没说话。许橘橘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许星辰夹了一筷子没放盐的白菜,递到猫嘴边。
“别给它吃咸的。”许沉忽然说。
“知道。”许星辰把白菜收回来,自己吃了,“就给它尝口味儿。”
吃完面,许沉收拾碗筷,许星辰去次卧换衣服——她下午还要去便利店上工。许沉听见她在次卧翻东西的声音,大概是在找干净的衣服。
他把碗筷洗干净,放回碗柜,刚转身,就看见许星辰从次卧出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往他手里塞。
“这是昨天的糖浆钱。”她说,“我兜里就这些了。”
许沉没接,把她的手推了回去:“说了不用。”
“不行。”许星辰把钱往他兜里一塞,“我不爱欠人东西。”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心,温温的,很快又缩了回去。她没再看他,抓起沙发上的包,“我上班去了。”
许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十块钱,纸币边缘有点硬,大概是被她攥了很久。他看着许星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忽然觉得有点闷。
他把钱塞进兜里,转身回了主卧。床板上的图纸还摊着,他拿起铅笔,这次终于能画下去了。只是画着画着,笔尖在纸上歪了歪,画出了一道多余的线——像刚才许星辰切白菜时,不小心划在案板上的印子。
他没擦,就那么让它留在那儿。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地响,他却忽然觉得,这屋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大概是刚才那碗面的热气,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