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辰下班回来时,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优惠券,鞋还没换就往客厅冲,声音亮得像落了星子:“许沉!你看我抢着啥了——超市晚上八点后蔬菜打五折,这券还能再减两块,等会儿去囤点土豆呗?”
她把优惠券往茶几上一摊,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硬币,“还有这个!我攒了三周的零钱,昨天去银行换了张二十的,够买袋洗衣粉了。”说着又献宝似的翻出个塑料袋,“楼下阿姨给的旧报纸,我叠整齐了,等下跟我攒的纸箱一起卖,说不定能换根雪糕!”
许沉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捏着笔,看她蹲在茶几旁数优惠券,睫毛忽闪忽闪的,像只衔着松果的小松鼠。他忍不住笑了:“土豆囤多了会发芽。”
“不会!”她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查了,放阳台通风的地方能存半个月呢。对了,你上次说想买的那个绘图橡皮,文具店周末满十减三,我帮你记着呢,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他心里软了下,刚要应,就见她拿起他放在茶几上的马克杯,往杯底看了看,眉头忽然皱起来:“你这杯子昨天没洗干净啊,杯底还有咖啡渍呢——用牙膏擦,蹭两下就掉,还不用洗洁精,省水。”
说着就拿起杯子往厨房走,许沉跟着过去,看见她挤了点牙膏在抹布上,正用力蹭杯底。“不用这么省,”他随口说了句,“洗洁精也不贵。”
“那也是钱啊!”她头也不抬,“你看这咖啡渍,用牙膏擦多干净,还不伤杯子。对了,你洗澡别总洗二十分钟,热水器费电得很,我都掐着表洗,十分钟就够了。”
许沉愣了下:“我洗澡慢是因为要洗头洗衣服……”
“那也能快啊,”她直起身,把杯子冲干净,“我都是先洗头,泡沫没冲干净就搓衣服,省一遍水。还有你冰箱,总开着门拿东西,冷气都跑了,我上次看见你拿瓶水站那看了半分钟,多浪费电。”
她越说越起劲,手里还比划着,许沉听着听着,眉头慢慢蹙起来:“我开冰箱是在看有没有过期的牛奶。”
“那也不用看半分钟啊,”她没察觉他语气不对,还在说,“还有你晚上开台灯,能不能把客厅的灯关了?两个灯一起开,电表转得飞快——”
“许星辰,”许沉打断她,声音沉了点,“我花的电费水费,都是按人头平摊的,没让你多掏。”
她脸上的笑僵了下,手里的杯子“咚”一声放在灶台上:“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想跟你说怎么省钱……”
“我知道怎么省钱。”他看着她,“但我洗澡慢十分钟,开冰箱多等半分钟,不算浪费。”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个人生活习惯不一样,不用按你的标准来。”
她脸瞬间红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声音也拔尖了:“我好心跟你分享怎么省钱,你当我多管闲事是吧?我就是穷惯了,知道每一分钱都得省着花,不像你——”
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她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转身往客厅走:“算了,跟你说不通。”
许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茶几上的优惠券胡乱塞进包里,又把装硬币的玻璃罐往沙发底下塞,动作又快又急,像在跟谁置气。
他想说“我不是那意思”,又觉得说出来太生硬。刚才她分享省钱妙招时,眼里的光多亮啊,怎么转眼就红了眼眶?
客厅里静了会儿,许星辰抓起包往门口走,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没说话,拉开门就走了。防盗门“咔哒”落锁,屋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她刚才没叠完的旧报纸,在沙发上摊着。
许沉走到茶几旁,拿起她忘带的优惠券,上面印着超市的logo,边角被她攥得发皱。他叹了口气,把优惠券抚平,又把沙发底下的玻璃罐拿出来,放在茶几最显眼的地方——罐子里的硬币叮当作响,像她刚才雀跃的声音。
许沉回到书房时,图纸还摊在桌上,铅笔尖在纸面悬了半天,没落下一笔。窗外的天暗得早,风卷着云往窗上撞,他盯着图纸上没画完的线条,眼神却散了——刚才许星辰攥着优惠券的样子,总在眼前晃。
他不是不懂她的省。只是这“省”字,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慌。
以前哪用得着算这些。他办公室的马克杯每天有人洗,冰箱里塞满了助理买的进口水果,洗澡时热水想放多久放多久,从没想过“十分钟”和“二十分钟”差多少电费。那时他画图纸,提笔就是几百万的项目,铅笔都得是进口的,断了芯随手就扔,哪会像现在,这支铅笔用了快半年,笔尖磨得快平了,还在削了又削。
他原以为自己能撑住。不就是从云端掉下来么,捡捡碎骨头总能站起来。可真到了过日子的时候,才发现难的不是没钱,是那口气。
刚才许星辰说“我就是穷惯了”时,他喉结动了动,没敢接话。他哪有资格嫌她多管闲事?他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靠接些散单勉强交房租,算下来,比她攒纸箱卖废品也体面不到哪去。
铅笔尖在纸上划了道歪线,他猛地回神,把笔往桌上一扔。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图纸上,他忽然想起许星辰说的“别开两个灯”,伸手就按了开关。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窗外的天光。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废品站的灯亮了,一个老太太正蹲在那数纸箱,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他想起许星辰傍晚拎着纸箱往那走的样子,步子快,背影却有点单薄。
她刚才红着眼眶走的,怕是真生气了。他其实想说,他不是嫌她多管闲事,他是怕——怕自己也成了需要靠掐表洗澡、用牙膏擦杯子过日子的人,怕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风又紧了些,窗缝里漏进的凉气钻进衣领。他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客户的聊天记录里,对方说“这设计太老了,再改改”,改了三版了,还是不满意。他捏着手机,指节泛白——以前都是客户捧着他的设计看,现在他得捧着客户的要求改,这落差,比破产那天还让人难受。
“咔哒”,客厅传来开门声。他心里一动,走到书房门口,看见许星辰拎着个塑料袋进来,袋子里装着几个土豆,沾着湿泥。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顿,把土豆往厨房放,没说话。
“刚才……”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星辰背对着他,没回头:“没事。”她顿了顿,从袋子里拿出个小番茄,往他手里塞,“超市阿姨送的,说买土豆满五块就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