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迟早以为迟颂睡着了。
然后,一声几不可闻的“那就好”传来,轻得像叹息。
迟颂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务实,回到了她熟悉的、处理问题的模式:“我把公积金取出来了,一次性把剩下的房贷结清了。以后,他们手头宽裕点,应该……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急着催结婚了。”
“姐……”迟早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没想到迟颂默默地做了这些。
“其实这两天,”迟早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有相亲局的,对吗?”
“嗯。”迟颂承认得很干脆:“推掉了。之后……不会有了。”
对这个家感到失望和疲惫的,何止是迟早这个“逃兵”?
迟越有对象却藏着掖着,迟颂怎么会看不出来?
不过是心照不宣。
迟颂觉得一种深切的悲哀,像冰凉的水,慢慢浸透四肢百骸。
这个家,物质上从未短缺过他们,供出了三个大学生,在亲戚里是独一份。可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亲子之间,只剩下算计、索取和小心翼翼的疏离?
她想做点什么,想拉住这个正在无声碎裂的家,却发现无从下手。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迟早,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找个合适的人。不是为了跟爸妈赌气,也不是为了应付谁。一个人……太孤单了。别学迟越那小子,家里越催,他越叛逆,明明有喜欢的人,却非要拧着来。”
她侧过身,在黑暗里看向迟早的方向,尽管看不清彼此的表情:“这两年,你给家里的钱不少了。差不多……就够了。以后多为自己想想,攒点钱,婚前买个小房子或者好一点的车,都是你自己的保障。我的车和房,其实早就偷偷买好了,买完了才跟家里说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先斩后奏。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那样。后来才想明白……我也没那么无私伟大。我不先给自己划出一条线,筑起一道墙,要填进去的,可能就是个真正的无底洞了。咱们……确实不能再惯着他们了。他们才五十多岁,没有外债,没有大病,一个月的生活开销,都快赶上北城白领的标准。还有那些明显不靠谱、根本见不到回报的投资……所谓的‘体面’,不是这么个透支法。”
迟早静静地听着。很多信息,她都是今晚才知道,比如爸妈也曾向迟越要钱,是迟颂拦下了;比如她们付出的钱,似乎并没有如父母所说,最终惠及到迟越。
迟颂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石头,一块块搬出来,晾在姐妹俩共同的夜色里。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刚才去车站接你之前,迟越跟我聊了几句。”迟颂的声音放得很轻:“他说……他觉得挺对不起你的,感觉自己耽误了你。如果不是因为重男轻女,或许……你的童年会快乐很多。”
迟早的喉头猛地哽住,鼻尖酸涩,眼前瞬间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声音沙哑:“我怎么可能怪他。”
“计划生育……早就全面放开了,迟早。”迟颂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想起了别的什么:“前阵子看新闻,说生育率断崖式下跌。我就在想,这到底是因为经济不好大家不敢生,还是因为你……这代被政策‘规划’过的人,心里留下了太大的阴影?被时代和家庭‘计划’着多余出来的孩子,下意识地……也‘计划’掉了自己的后代,甚至‘计划’着疏远自己的来处?”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太沉重,转而说道:“被时代遗弃的孩子遗弃了自己的家庭和这个时代,我不想你是那样。家……还是要回的。但你可以去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建立一个新的、你自己的家。不必跟着爸妈的节奏走。他们催婚……说白了,外婆那边几个舅舅阿姨家都抱上孙子孙女了,就咱们家没有。妈好面子,又着急,她觉得这是她的人生任务。你听听就算了,左耳进右耳出,别当真,更别为此跟他们硬碰硬地吵。上次他们去松城……闹得不太愉快,我知道。没什么必要。改变他们很难,但我们可以选择不被他们改变。”
迟颂说完这些,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迟早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迟颂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她从未仔细审视过的房间。她看到了迟颂平静理智表象下的负重与挣扎,看到了这个家庭看似稳固结构下的裂痕与病灶,也看到了血缘纽带在现实挤压下的变形与韧性。
迟颂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在试图修补这个家,扛住那些倾斜的压力,为弟弟妹妹撑开一点可以喘息的空间。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带着一种清冽的清醒。
“姐,”她对着黑暗,很轻地叫了一声。
“嗯?”迟颂的回应带着浓浓的倦意。
“谢谢。”迟早说。
那边安静了片刻。
“睡吧。”迟颂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模糊,像是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