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笙歌这辈子没想过，第一次正式下山历练，会是这么个开头。

前几日师父他老人家还捋着胡子，信誓旦旦说要亲自带他下山见见世面，结果不知听了哪位师兄说山下出了只千年修为的水鬼，老头子当场就来劲了。

“想当年我一人一剑除三鬼的时候，你们这些小崽子还没出生呢！”

老头一边嚷嚷，一边在院子里比划起了诛邪第一式，那架势确实威风，衣袂翻飞，剑气纵横，宋笙歌眼睛都看直了。

然后“咔嚓”一声脆响，刚刚还生龙活虎的蚂蚱整个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

“腰……腰……”

宋笙歌和几个师兄弟手忙脚乱把师父抬回房，老头子还梗着脖子嘴硬：“就是太久没活动伤着了！那水鬼你们别动，等我好了亲自去。”

“您还是先歇着吧。”大师兄无奈道。

于是，恰好风尘仆仆从外归来碰上这一幕的林恪，当着师父的面，“自愿”接下这烫手山芋。

“就你？”师父被抬走后，林恪脸色一变，上下打量他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宋笙歌挺直腰板，连忙表态：“师父说了，我基本功扎实，就是缺实战。”

但看着面前之人眼底毫不掩饰的鄙夷，宋笙歌打起了退堂鼓，其实，这历练也不是非要现在去不可。

就在他以为对方要撇下他独自前去时，对方只是转身开始收拾行囊。宋笙歌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林恪头也不回地甩了句：“明早卯时，山门口见，迟了你就自己下山。”那一晚宋笙歌几乎没睡。

不是忧得，是羡慕的。

请他们抓鬼的是李知府，对方非常富裕，直接给了他们天师府一年的花销。宋笙歌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摸着兜里攒了十几年的老婆本，在心里留下两行清泪。

他凭一己之力，成功孤立了整个富商大贾，宋笙歌觉得应该给他一个小手绢，让他无声的含泪哭泣，以表他此刻的心情。

……

李知府的府邸比宋笙歌想象中还要气派，他们抵达时已是黄昏，夕阳将朱红色的大门镀上一层金边。

宋笙歌仰头看着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再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要饭的。

“发什么呆？”林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宋笙歌赶紧跟上，开门的小厮穿着绸缎衣裳，比宋笙歌这辈子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好。那小厮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虽未说话，但宋笙歌莫名觉得脸上发烫。

“天师府林恪、宋笙歌，应李大人之邀前来。”林恪声音平稳，递上拜帖。

小厮立刻换了脸色，躬身引他们入内。

穿过影壁，宋笙歌的眼睛就不够用了。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回廊曲折，每走几步景色就一变。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一根柱子能换多少顿肉？那片琉璃瓦能买多少件新衣？这个池子要花多少银子……

“别东张西望。”林恪压低声音。

宋笙歌连忙收回视线，但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继续瞟。

李知府在花厅接待他们，和宋笙歌想的一样，大腹便便，满面红光，一双手白胖得像是从来没干过活，说不定没少搜刮民脂民膏呢？宋笙歌脑海里回想起路上遍地乞丐的画面。

但李知府笑得和善，说话也客气，宋笙歌那点这肯定是贪官的恶意揣测，在对方热情的招呼声中，又有点站不住脚。

“两位天师远道而来，辛苦了！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宋笙歌看着眼前雕梁画栋的厅堂，再想想山上漏雨的柴房，心想这要是寒舍，那他们住的就是猪圈了。

他一边吐槽，李知府一边让他们入座。八个冷盘先上，热菜一道道地传。宋笙歌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菜肴：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酥脆，淋着琥珀色的酱汁；清炖蟹粉狮子头盛在白瓷盅里，汤色清澈见底；还有一整只油光发亮的烤鸭，被切得薄如蝉翼……这些，他可只在别人桌子上见过，他偷偷咽了咽口水。

林恪在和李知府说话，宋笙歌本该认真听，可他的眼睛全黏在那些菜上了。尤其是那盘摆在正中的白切鸡，鸡皮金黄透亮，肉质看着就嫩。

“咳咳。”林恪轻咳一声。

宋笙歌猛地回神，发现李知府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顿时臊得满脸通红，连忙坐直身子，做出认真聆听状。

“内人身体一向康健，近一个月却突然病倒，请遍城中所有名医，药也吃了不少，却不见起色。”李知府叹了口气，原本红光满面的脸显出几分憔悴，“不仅如此，府中下人夜半时常听到啼哭声，起初以为是野猫，可后来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有人看到、看到白影飘过。”

林恪点点头：“可有人受伤？”

“暂时没有，只是人心惶惶。”李知府搓着手，“实不相瞒，本官原也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可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托人请了诸位贵客，还请二位高人早日查明真相，救我爱妻于水火之中。”

“大人放心，既然我们来了，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林恪语气沉稳，自有一番令人信服的气度。

宋笙歌在一旁暗自佩服，同样是天师弟子，怎么师兄就能这么从容不迫，自己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终于客套完了，李知府举杯：“两位请用，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宋笙歌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看准那只肥美的鸡腿，筷子一伸，没夹稳。眼看鸡腿要掉回盘子里，他也顾不得形象了，直接上手抓。

温热的触感，油脂的香气。他咬了一大口，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林恪在桌下踢了他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