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见那人坐在一架乌木轮椅上，衣色是极淡的月白，无纹无绣，只在襟口压了一道浅浅的素绫滚边，衬得人清瘦如竹。

脊背挺得很直，却不显得强硬，反倒多了些沉静与柔和。

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轻轻吹动。眼尾微垂，目光落在膝盖上的绸缎。

偶有阳光漏下，落在他素色衣袂上，也显得温淡，只添了几分清贵。

明明是那么意气风发的人。

为何会沦落至此？

如今这双眼眸，却如同一滩死水，没有生机。

她好不容易找到他，明明有很多话想问他，话到唇边，终归是没能问出口。

“沈……沈公子？”

苏挽棠小心地询问着。

她头一次如此渴望一个人，能出现在她眼前。

这是她的梦里人，她早已等他多时。

沈砚清微微点头，无声地告诉她，站在她面前的人，就是昔日的景老板。

他如今的境况如她所见，连洒落在地上的账册都需要身后人帮着收拾。苏挽棠连忙将布料平放在旁边的木桌上，蹲下身帮他把账册捡起，随后将褶皱的纸张一一捋平，最后再照着顺序尽数排好，稳稳地交付在他的手中。

“多谢。”

沈砚清轻声道。

他的目光温和地，用力描摹着她的眉眼。

似乎看一眼，便少一眼。

他想着，若是一直能见着就好了。

“沈砚清，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苏挽棠听着他这番若影若离的话，强忍着心酸，满怀歉意地说着，“今日实在是冒犯，小女受锦绣坊李婶所托，特意将这珍贵绸缎送至京都王府，未料误入公子店铺，还望公子见谅。”

沈砚清忽然抬头，双眸微微睁大，半响没回过神。

原来这些时日，阿挽已经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真好。

他的唇角勾起一丝弧度，眼底满是欣慰。

她本来就要这样。

从小镇一路到京都，活得恣意且自由。

她还有诸多可能。

而不是和他一样，突遇重创，沉寂多时。

他想着，面上的笑意一点点黯淡。

他不过一身素衣，连立身都难，更别提护她，伴她安度余生。

恰逢秋风拂面，他却觉得微微刺疼。

他很清楚地知道，他该放手了。

她值得更好的。

可是，就这么放下，好像又舍不得。

“我要先走了，王府的管事就在外面，得把这些赶快送过去。”

苏挽棠眼尖，一见门外有人着急转悠，知道是在等她交货，连忙抱着绸缎离开。

沈砚清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脑海中一直映现着她温软的笑容，看着她在远处同人交谈。

身穿布裙，却掩不住她周身的气度。

他已经能想象到，她从容，谈笑风生的模样。

那一定很明媚。

她又回来了。

他看见了那个笑容。

“沈砚清，你要是再想甩开我，你信不信我……”

她佯装训斥，手紧握拳高举，想着自己等他的时日，日日盼着信笺却始终空无一物。恨不得将他这榆木脑袋撬开，看看他究竟在回避什么。

他并无言语，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模样，明明眼底已经泛红，偏要拿出强硬模样。

如同一只骄矜的猫，看似凶狠，实则心软得很。

他又一次任性地利用了她的心软，喉间微涩。想着她始终没有忘记他，心中平添了一丝暖意。

“你不会轻易离开书斋。”

“我知道的，你不会。你只是遇到了难处……”

“你帮我那么多回，我总要帮你一回。”

苏挽棠说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主动从他手中拿过账册。他看着她的手指落在纸张上，微微抬头看着她的侧颜入了神。

“沈砚清，沈砚清！你到底听见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