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棠唤了好多声,他才骤然回神,看着她指着其中一处账册,道:“你看这条,‘向江宁庄购素绸缎叁拾匹,假银若干,已付讫’,再看下面这条……”
她边说边翻账册,又指着一条记录,道:“‘收江宁庄素绸缎贰拾叁匹,验讫入柜’,这一条与上一条相隔时日不久。采买叁拾匹,入库二十三匹,两次相差柒匹。”
沈砚清一怔,他刚看账册不久,竟未细对这一笔。
他先前在绣华镇上开书斋,虽然能对账,但他自认绝没有阿挽这般水平。
她接着说道:“记账之人相当精细,无论是何时采买,采买多少,出库多少,还是收了多少银钱,退了多少银钱,都记得清清楚楚。如今采买与入库不对……”
她忽然停顿片刻,神情变得凝重:“李婶做的铺子小,肯定不能跟沈府这样的铺子比,但布料运输过程中难免会损坏,而且这‘江宁庄’你也应该清楚,是个良心布庄,所以……”
她并没有将话说明,而站在兄长身后的沈明台早就听出来了。
嫂子这话可是说,有人从中偷拿了!
他的袖口下暗藏着拳头,势必要把这人抓出来。
苏挽棠再翻着剩余账册,眼眸瞥过,并未发现异常,道:“这账面并没有被铺上的人领用,也没有路损,退还,应该是被人私下拿走,没走账。”
“什么……”
沈砚清喃喃着,蹙眉,他与沈明台两人交换眼神,见他摇头,只道:“这铺上的人,大部分都是我离开前就在这做工的人,他们的品行我知道的,从不私自拿用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他自己的底气也不见得足。
离开京都这么多年,他拿什么来赌人心不会变呢。
“不见得是铺上人拿的。”
苏挽棠来之前特意观察了铺上伙计衣着,这都是民间常用的布料。仅凭着这点,她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她拉过其中一个伙计问这素绸缎有没有放在铺中售卖,伙计只是摇头。
到底是不售卖,还是他不认得?
她也说不好,只当参半吧。
能在她手中的,也就只有零散的账册,她讲所有记录这素绸缎的账册都拿出来,摆在一起比对,终于让她发现了端倪。
这记账的人,在一角落上似乎写着什么。
她将那张纸拿起,接着门外光线映衬,终于看清了那几个小字:
“府内取用,非铺售。”
“你看这里。”
她特意将这账册摆在他的眼前,好让他看得清楚些,见他微微点头,道:“这是章先生的字迹。”
她继续说着:“既然非铺售,那应该是专门拿到府上做衣的布料,而不是拿到铺子里卖的布料。既然是府内专门用的,应该会记在府内账册中,而不会记在铺子的账上。而且这布料最后应该会交付到沈府管事的手中,不归铺上伙计管,记在铺子的账册上明显不合常理,除非……”
她虽不懂大户人家之间的弯弯绕绕,但是这个不合常理的失误,她不认为一个能管账的账房先生会做得出来。
她更倾向于有意为之。
她最后还是将这一想法咽在肚子里,神情如常:“即便铺上的伙计能拿到钥匙,只要他们拿走一点,一查就死。”
沈砚清并未反驳她,一想到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柒匹布料,只觉得脊背发凉,后背下意识地紧绷。却听见她讲着:“所以刚刚那个伙计摇头,很可能是不知道,但是也有可能……是不敢说。不敢说的原因暂且不论,能够悄无声息地拿走柒匹布料,并且账面上并无异常,只能是沈府管事,或者,是受管事吩咐的下人。”
“还有一点奇怪的是,既然这素绸缎不会在铺面上卖,铺上伙计自然没法拿去,府内下人把这些拿去做什么?”
苏挽棠想着,这布料拿去又不见得能用上,吃力不讨好。她可不认为一个人能蠢成这样。
如果这人真能蠢成这样,那么死了也算活该。
她万万没想到,她不过是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能让沈氏两兄弟方寸大乱。
沈明台年纪小,不见得懂布料,即便真的把账面摆在他眼前,他自然很难从布料本身去想。今日一听她分析,实在是觉得嫂子虽是市井女子,背后真是不简单。
他要是有嫂子一半的本事,那兄长也不会受了伤后也得来查账。
沈砚清看着她三言两语便能拆穿账面有异,心头一阵发热。
他以前只当她容颜极好,绣技灵巧,却没想到她竟能仅凭账册,便能把这布料,人心,理个明明白白。
她实在是太过聪慧,不似深居在深院闺中的姑娘小姐。
他一直觉得,阿挽就是和普通女子不一样的。
她不可能一辈子深居闺中。
她更要将她的聪慧与从容,从深宅大院,带到山川湖海,再带到家国大义。
她是自由的。
他只要能成为她的见证者就好。
不行。
她太好了。
她往后定能大展宏图,能觅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深陷家事纷乱,族中内斗,断然不能将她卷入其中。
他凭什么把她拉入这趟浑水中?
越是喜欢一个人,越不能把她拉入泥潭,无法逃离。
他最不喜欢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