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终于有机会帮到他,以为他往后可以一路坦途。却未曾想,他的至亲会先行一步离开他。
除了口中的节哀顺变,她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他从沈府骤变,再到掌权,知道他的心性坚韧,可再坚韧的心,也难以招架至亲离开的潮湿。
他比寻常纨绔子弟要好上千倍,万倍。
“你不必如此。我还会再停留些时日,铺子的账,我也会替你多留心。你安心照顾着夫人。”
她轻声说着。
明明口中没有漂亮话,沈砚清却觉得,她已经拿出她最好的东西了。
一颗真心。
他知道她手上的绣花针少有停下的时候,不会像其他男人一样,说女人为何要拼命打拼事业,只会肯定她,并且适时提供帮助。
“你这些时日,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客栈的蜡烛若是暗了,主动换上亮些的。若是手上没有,我托人给你备上几支,不要熬得太晚。”
“手上布料若是不够,来岚绸居拿就是了。”
他说着,还怕她还有负担,主动说这是他给她的回报。又见屋外的雨渐渐停歇,知道他们又要分别,心头还是有些牵挂,却还是劝着:“阿挽,屋外雨停了,你该走了。要是再晚些,这雨又要大了。浑身湿透会不舒服的。”
他总是含笑,将悲凉藏匿在心底。
若非有人主动深挖,这些东西将永不见天日。
“好。”
她拿好放在一边的绣样,见他的人主动送她出府。
到府门口,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他依旧在那里。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想着他应该还是和先前一样,依旧笑着。便轻轻颔首,随后离开了。
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看她的背影。
他看过无数次她的背影,每一次都怀揣着重逢的希冀。
如今他已是沈府掌权人,所做一切,皆要为沈府考虑。
他拿过眼前的账册,抬手轻轻翻着,微黄的纸张随风而响,墨字跃然纸上。
那些字迹他认得,是阿挽写的。
他很想将这些珍藏,可惜了,他不能。
他不知道的是,姚氏其实就在不远处看着他。
她看到了他们在一起。
他实在是不愿多待,示意站在一旁的小厮将他推入内堂,却见姚氏被丫鬟搀扶着,站在那里,等了他好久。
“砚清。”
姚氏先唤着他,见他的眉目间多了几分生气,心里的担心稍稍放松了些。
她知道两个儿子肩上的担子重,大儿子向来话少,很少说着抱怨话,跟明台简直是两个性格。
每逢问着他近况如何,他只会说没事,她也只能摇头。
她在他的面容中见到了少有的笑容,又见到同他交往的女子,心里倒是有些决断。
不过,她还是想听他说。
“娘,您怎么出来了?”
沈砚清一见姚氏出来,连忙将自己披着的外袍主动披在她身后,又说着:“这天真是一天比一天凉,您得多休息才是,还是少出门的好。”
姚氏对他的关心很受用,见他身上除却外袍,只有单薄的里衣,脊背上留存的藤杖印很是刺眼,又匆匆把这外袍披在他身上,说着:“你这孩子,怎么衣服还是穿得这么少。背上的伤好些了?”
“好些了。”
沈砚清从容地说着,见娘一脸不信。又解释着:“放心吧,明台在呢。”
“也就明台能管着你了。”
姚氏闻言,面色微愠,却并未发作。
两人并排坐着,她看着儿子日益辛劳的模样,想起亡故的夫君,觉得两人真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心中宽慰,又有怜爱。
她亲手为沈砚清斟茶,目光落在他瘦削的侧脸,轻声道:“这些时日,苦了你和明台了。娘自己什么都没帮上,反倒要你们分心挂念。”
“儿子份内之事,谈不上辛苦。”沈砚清语气平和,“如今府上的事宜渐渐平稳,内外账也渐渐步入正轨。往后,会好的。”
说起这些,他自然就会想起苏挽棠,面上难以掩饰的笑颜,主动说着:“这些事日多亏阿挽,若非有她,府上内账有异未必能被人轻易察觉。沈府,也不会这么快能安定下来。”
他说着,神情不自禁地变得柔和了起来。姚氏将他面容的变化尽数看在眼里。
那是紧绷多时后,难得流露出放松的模样。
她轻轻握着他的手,掌心处传递着暖意。轻叹一声:“砚清,娘活了这大半辈子,人心见得多了。当初选择跟你父亲,娘并不后悔。如今沈府遭受大难,你父亲含恨而终,旁人避之不及。这姑娘愿意出面帮你,可见她有本事,又知进退。这样的女子,世间难找。而你这番夸她,定是喜欢她的。”
他听着娘这般夸赞,眼眸微动,沉默片刻,重视坦然开口:“娘慧眼,儿子心中,确实只有她。只是……她本是镇上人家,儿子在镇上附近开着书斋,她的绣坊就在书斋不远处。她心性要强,未必会舍弃绣坊,甘心嫁入府中。”
说到这,他的话语中难免有几分怅然。
他心意已决,可他断然不会强人所难,更不会强取豪夺。
姚氏闻言,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话语温和通透:“孩子,嫁娶之事,本就不是一味强求。真心待一人,是信任她,而不是要她为你舍去一切。你且将你的心思让她知晓,不论她选择如何,你都真诚相待。她若是愿意,你便以沈府正妻之礼将她娶过门,往后待她如珍宝;她若是不愿意,莫要勉强,咱们依旧念及她的恩,往后定以涌泉相报。”
沈砚清听着她的话,轻轻点头。声音沉稳又郑重:“儿子记住了。儿子定会诚心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