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9日。
越前龙马被闹钟叫醒,他揉着眼睛按掉闹钟从床上坐起,放下手时瞥见了左手手腕上的宝螺手绳。
他轻抚着略带凉意的小海螺,笑了起来。
不是做梦,也没有忘记,他的确去到了三年后,进行了为期一天的短暂时空旅行。
今天休息,不用训练,那么他应该立刻约砂川月羽见面吗?
越前龙马一边刷牙,一边想着。
会不会太突然了?应该约在哪里见面?应该以什么方式诉说?
问题一个一个接踵而至,越前龙马揉了揉额角,分外苦恼。
最后他决定还是采用循序渐进的方式。
洗完脸后回到卧室,走到衣柜前拿要穿的衣服时,他突然又犯了难。
前辈喜欢怎么样的呢?
指尖一一划过挂在里面的衣服,每一件看上去似乎都非常普通。思索了片刻,手指停在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上,三年后的他穿的就是一件白衬衫,那就勉为其难学他一下吧。
他将衬衫套上身上,自上往下扣好扣子,在镜子前照了照,将最顶上的扣子解开了,手伸到第二颗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为了不显得太过刻意,还是没解。
下身搭了条深灰色的裤子,穿戴整齐后,越前龙马拨通了砂川月羽在美国的电话。
拨号音响了五声后电话被接通,听筒里响起了砂川月羽的声音:“越前?”
越前龙马应了一声后,问:“前辈今天有空吗?”
“有空。”
“我想……见见前辈。”
电话那端静默了片刻才又传来声音:“你今天不用训练吗?”
越前龙马压下心虚说:“今天休息。”
砂川月羽有些冷淡地“哦”了一声。
第一步就这么举步维艰,越前龙马心头一慌,语气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沮丧:“前辈不想见我吗?”
砂川月羽几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问:“你吃过早饭了吗?”
“没有。”
“那一起吃吧。”
“好!”
-
和砂川月羽约在了一家提供早午餐的餐厅,砂川月羽离得近一些,他赶到的时候,砂川月羽已经提前入座了。
她坐在窗边,被阳光笼罩着。
已经半年多没有见过了,积压的思念像鼓胀的气球,在她望过来的那瞬间“啪”地一声彻底炸开。
他朝她走去,一步一步,心跳声越发鼓噪起来,来到她面前时,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沉寂,就连心跳似乎也停了下来,“砂川前辈,好久……不见。”
“是挺久了。”砂川月羽笑了一下说。
淡淡的,与他截然不同的情绪。
即使心知肚明,他还是免不了有些难过。
他坐下后,砂川月羽说:“你见到我好像并不开心。”
明明只是转瞬即逝的情绪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如此敏锐又一针见血。越前龙马十分专注地看着她,笑着说道:“前辈的洞察力真厉害。”
他没有否认,甚至相当于是变相地承认了,砂川月羽问:“为什么不开心?”
“很难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越前龙马将放在一旁的菜单递给她,“先吃饭吧,前辈。”
砂川月羽“哦”了一声,接过菜单翻看起来,越前龙马则拿起了桌上的另一本菜单。
等餐期间,越前龙马不自觉地轻抚了两下手腕上的海螺。
砂川月羽注意到他的动作,视线定格在了他腕间的饰品上,“金环宝螺吗?”
“嗯,前辈要看看吗?”
砂川月羽点了点头。
他抬手摘下宝螺手绳递给了砂川月羽。
螺壳微凉,呈清透的暖白色,内侧有一圈漂亮的金色环纹。这颗螺长得十分标致,几乎是轴对称的,在有些许强迫症的砂川月羽眼中,它很完美。
砂川月羽观察完毕后将手绳还给越前龙马,越前龙马伸出了手,但没有接,“前辈帮我戴吧。”
单手的确不方便收紧手绳,砂川月羽没多想,问:“为什么不戴在右手?”
对于左撇子来说,确实戴在右手比较方便,只是他习惯性地伸出了左手,此时经砂川月羽提醒,他便将伸出的手换成了右手。
砂川月羽将手绳套到了他的手腕上,收紧了活扣。
整个过程很快,但她的指尖还是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让他几乎想要条件反射地握住她的手,但很可惜,他只能让手重新回到桌面上。
砂川月羽随口说道:“还是第一次见你戴饰品。”
“海螺是碰巧捡到的,手绳是……”越前龙马思考了一下措辞,“两个很重要的人编的。”
“是两个人编的吗?”砂川月羽下意识往前凑了一些去看刚刚没有仔细观察的编织绳。
越前龙马十分配合地抬起手腕送到她眼前,砂川月羽自然而然地抓过他的手去看他腕间的手绳,“的确是两个人编的,有一边的手艺明显有点差。”
她温热的掌心贴在他手背上,相触的地方渐渐升温,砂川月羽抬眼时看到越前龙马在笑,是一种少见的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她还握着的他的手。
砂川月羽蓦地松开了手,“刚刚还在不开心,现在又开心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晴不定了?”
越前龙马没来得及答话,餐点就送了上来。
食物中断了对话,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先吃东西,等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再次开口。
“能够见到前辈,我很开心。”越前龙马放下餐叉,郑重而认真地说。
他郑重其事的态度让砂川月羽愣了愣,她咽下口中的食物,说:“可是我觉得你在躲我。”
越前龙马没有否认,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腕上的手绳,“这也是事实。”
“你很矛盾。”砂川月羽不解地蹙了蹙眉。
越前龙马有些忐忑地抚摸着海螺,深吸了一口气后,抬眸望着砂川月羽,“因为喜欢前辈,所以害怕见到,喜欢着别人的前辈。”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砂川月羽有些错愕,她微微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短暂的混乱褪去后,她先是说:“我没有喜欢别人。”
越前龙马笑了笑,说:“嗯,现在我知道了。”
沉默了片刻,砂川月羽抬眼看向他,问:“你……真的能分清什么是喜欢吗?”
越前龙马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前辈能分清吗?”
“我当然可以。”砂川月羽想也没想就回答。
“我也可以。”越前龙马语气笃定地说道。
砂川月羽望进他琥珀色的眼眸,像陷入了一片黏稠却又香甜的蜂蜜沼泽之中,她几乎想要抬手去遮住他的眼睛,避免自己跌入其中。
这一次,她垂眸沉默了许久,才说:“越前,你不该……喜欢我。”
和三年后的前辈预测的完全一致,因为做足了心理准备,越前龙马此刻还能笑着对她说:“那前辈就教教我,该怎么样才能不喜欢前辈。”
劝诫失败,砂川月羽无计可施,有些颓然地往后一靠,思绪游离。
越前龙马单手支着头看向正在发呆的砂川月羽,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大概什么也没有想,但神情莫名有些严肃,过了一段时间,失焦的眼神重新聚焦,眉头不知不觉间皱起,神色苦恼的模样。
“前辈在想什么?”他适时地出声,不想她陷在莫名其妙的烦恼中。
砂川月羽被拉回了现实,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吃完了吗?”
越前龙马点了点头。
“那走吧。”
结完账后两人走出餐厅,没有下一个目的地,所以就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路口处,对面亮起了红灯,停下脚步后,砂川月羽忽地转过身看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越前龙马说:“你长高了。”
“嗯,以后会长更高。”越前龙马抬手比了一下日后的身高。
砂川月羽轻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你能长到这么高,而且就算真的长这么高,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就是知道。越前龙马矮了矮身,笑着说:“前辈想摸我头的话,我会配合的。”
砂川月羽几乎是下意识就伸手要去触摸他墨绿色的头发,可在即将碰到的那一瞬间,她倏地缩回了手,“不用了,以后也都……不用了。”
越前龙马愣了一下,直起身子的同时也听懂了她的话外音,他这是被拒绝了啊。
砂川月羽转身面向信号灯不再看他,在红灯转绿的瞬间,她抬脚迈了出去。
她像在逃离什么似的横冲直撞地向前走着,越前龙马跟在她身后,保持着落后两步的距离。
等终于穿过了马路,砂川月羽的步速才减缓下来,察觉到身边没人,她侧过身向后看去。
在她止步的同时,越前龙马也停了下来,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如同她们此刻的关系,悬在半空,没有定论。
尽管他的表情与往常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还是察觉到了他在难过,和先前一闪而逝的难过不同,这一次的,隐晦却绵长。
砂川月羽叹了口气,向他走近了一步,终于还是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要难过了。”
而后她看到如同漫长潮湿雨季的难过瞬间消散,下一秒便迎上了晴空万里。
他笑了起来,明媚灿烂,甚至有些晃眼,砂川月羽的手缓缓下移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越前龙马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移开了她的遮挡,他突然问:“前辈觉得我好看吗?”
这个格外突兀的问题让砂川月羽愣了片刻,以至于忘了要收回自己的手,她沉默了片刻,说:“就还行吧。”
“只是还行吗?”
砂川月羽抽回了被他握住的手腕,“好看,非常好看。”
改口得太快反而显得像在敷衍,越前龙马狐疑地看着她:“真的吗?”
砂川月羽退后了一步,让他的脸在视野中缩小了一点,视线微微下移,入眼的是线条漂亮的颈部,以及领口处两节半露在外的锁骨,她稍稍挪开视线,说:“你该去镜子里问问自己好不好看。”
越前龙马笑了一下,“但我没有魔镜。”
“普通的镜子也能告诉你。”
“我不要镜子告诉我,我只要前辈告诉我,我只在意,在前辈眼里,我好不好看。”越前龙马执着于从她口中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砂川月羽看着他,不经意想起了一些过往的画面,因而脱口而出:“当然是好看的,我的王子殿下。”
越前龙马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向前跨了一步,靠近她,“前辈说什么?”
砂川月羽有点后悔未经大脑思考说出来的话,又退后了一步说:“你又不是没有听清。”
“所以不是我的幻觉,”越前龙马笑了起来,话语在脑海中回转了一遍,他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自然,“前辈不要随随便便说这种话。”
“谁让你非要问,”砂川月羽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而且我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越前龙马跟了上去,“听起来像是在……调情。”
话说到最后,音量渐弱,但砂川月羽还是听得很清楚,她叹了口气,“嗯,所以我在后悔。”
空气中的暧昧分子倏地被风吹跑了,让紧随其后的静默显得有些沉重。
“现在是不是轮到我来躲你了?”砂川月羽苦笑着说。
一如预测的发展,越前龙马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以一种温和柔缓的语调说:“前辈可以躲几天,但不可以一直躲。”
“你躲我可不止几天。”
越前龙马无法反驳,如果没有这一次的奇幻经历他甚至会躲更久,“前辈为什么会察觉到?”
“本来只是隐隐约约有感觉到,但在你早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确定了,你明明是能抽出时间的。”
“对不起,前辈。”即使在这过程中他也并不好受,但他没什么可狡辩的。
砂川月羽没有回应,良久后才说:“应该道歉的人是我。”
越前龙马几乎是立刻就拒绝道:“我不想要前辈的道歉。”
“不道歉,又能怎么做?”砂川月羽轻声说着,像是只是在问自己。
“前辈什么都不用做,跟以前一样就好。”
“还可以跟以前一样吗?”
“那么前辈就试着喜欢我吧,也试着,”话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相信我。”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让砂川月羽停住脚步愕然地看向他。
越前龙马也停了下来,与她视线交错的同时轻笑起来,“试着喜欢我吧,前辈。我是最好的,前辈也应该得到,最好的我。”
他的笑容里带着让砂川月羽想要逃离的温柔,迷人的蛊惑的,于她而言甚至又是危险的,沉溺其中是会溺亡的。
她惊慌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步履匆匆地继续往前走。
越前龙马没有再与她并肩,而是落后几步跟在她的身后,留给她足够的安全空间。
途径街边的小巷时,突然从里面蹿出个人,一心往前走的砂川月羽没能及时察觉,快要与人撞上时越前龙马伸手拉了她一把,恰好与其错开。
对方边连连道歉边匆匆离开,砂川月羽猝不及防被拉住,身体不受控地后倾,差点跌到越前龙马怀里。
扶着她站稳后,越前龙马无奈地说:“前辈又不看路。”
砂川月羽转身面向他,因为刚才的意外,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极近,但凡一人稍稍往前一点就会撞到一起。
越前龙马不自觉地屏息,直挺挺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砂川月羽也有些闹不清自己突然转身是为了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然后道了声谢。
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越前龙马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显然现在的砂川前辈正思绪混乱着,他还是不要再添乱比较好。
“我要回家了。”砂川月羽忽然说。
“我送前辈回家。”
“不用。”
“前辈现在这样,我不放心。”
砂川月羽思索片刻,勉强同意。
再走了一段,转弯拐到了另一条街上。
“果然还是让前辈困扰了。”越前龙马轻叹着说道。
“那就不要喜欢我。”
“和不要喜欢网球一样困难。”
“喜欢网球会快乐,但喜欢我不会快乐。”
“喜欢网球也会受伤也会输掉,也不总是完全快乐。”
“喜欢我难道不是完全不快乐吗?”
“喜欢前辈很多时候都是快乐的。”
劝说无果,砂川月羽只能放弃,之后一路上也都没有再开口,直到来到公寓楼下,“我到了,你走吧。”
越前龙马没有乖乖听话离开,而是问道:“前辈带Sora来了吗?”
“带了。”
“我可以看看Sora吗?”
砂川月羽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乘坐电梯来到所在的楼层。
开门进去,Sora刚好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窝着,听到开门声响,跳到地上走到门口。
砂川月羽抱起小猫咪坐到沙发上,Sora趴在砂川月羽腿上,看着来访的客人。
越前龙马伸手想要摸一下小猫咪的脑袋,结果被无情避开,他只能无奈地收回手。
小猫咪扭过头埋在砂川月羽腹部,砂川月羽轻抚着她的纯白毛发。
越前龙马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叹了口气。
“你在想卡鲁宾吗?”砂川月羽问道。
卡鲁宾现在由家里人养着,没有跟他住在一起,他的确很想念,但这却并非他叹气的原因。
“我不是在想卡鲁宾。”
砂川月羽疑惑地看着他,“那你叹什么气?”
越前龙马迟疑了片刻,才说:“我只是在羡慕Sora。”
对上砂川月羽更为不解的神情,他指了指安逸地窝在她身上的小猫咪,“因为我不能像Sora一样。”
被羡慕的小猫咪无知无觉,还用脑袋拱了一下砂川月羽的肚子,砂川月羽低头看过去,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气氛陷入沉默,直到Sora从砂川月羽怀里跃起,小猫咪呆不住了,跳到地上往阳台走去。
越前龙马的视线被Sora的动作吸引,他注视着小猫咪雪白的身影,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砂川月羽,认真说道:“前辈说我可爱,觉得我好看,喜欢摸我的头,会去看我的比赛,难道真的只是出于对小朋友的关爱吗?”
这一连串不可否认的事实全部组合在了一起,砂川月羽难以辩驳,亦难究其根本。
是为了什么,是由于什么原因,是出于何种心情,这些全部都是她一贯以来所逃避的,她不愿深究,只求得过且过,因为这样她才能安心。如今,问题被摊开摆在眼前,她仍然可以选择逃避,不去探究埋藏于深处的欲望。
没有得到砂川月羽的回答,越前龙马没有太在意,只是笑了一下说:“其实前辈才是分不清什么是喜欢的那一个。”
“我才不……”砂川月羽的反驳声渐弱,很快又说,“但我分得清什么是不喜欢。”
越前龙马忽地凑近了她,以一种极具迷惑性的口吻说:“不喜欢也没关系,但前辈真的不想得到我吗?”
砂川月羽的眼睛倏地睁圆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漂亮得像一幅画,又像民俗怪谈里魅惑人心的妖,她该躲开,躲到安全地带,而不是靠得更近。
可是她被蛊惑了。
在额头相触的瞬间,砂川月羽闭上了眼,她能够感觉到喷洒在皮肤上的气息停滞了几秒,复又出现后变得急促而不平稳。
越前龙马浑身紧绷,错愕过后,他几乎想要伸手去抱她,但还是硬生生止住了,只能凭借着极强的意志力,让自己保持僵硬状态。
砂川月羽其实也不明白自己此举是想要证明些什么,靠着这暧昧却又克制的动作,她又能得出什么结论,只是刚刚那一刻,她被本能牵引了。
所以她是想要触碰他的……吗?
砂川月羽来得突然,退得也突然,分离之后,她自顾自地靠足了沙发靠背,陷入沉思。
越前龙马默默平复着乱七八糟的心跳,没有打扰她。
想要触碰是因为喜欢……吗?
她回想起曾经问过母亲什么是喜欢,她记得母亲的回答是想要独占却又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