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失魂落魄地在如镜一般澄澈干净的无心海面上行走,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师父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却又不肯告诉她。
她走到当初圣女指引他们进入的屏障前,这里没有人把守,只要她越过去,便可以到人间去。可这一身金甲战袍,似乎成了无形的枷锁,教她要恪守规矩,不要给师父惹麻烦。她只好退了回去。
一连等了几日,一切看似照旧,但她内心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最终,仙尊的一旨追杀令彻底做实了她的预感。
“罪仙封扶云!遇妖厄难除,贪图捷径,手刃千名染疫百姓,又杀沽清仙君、渝音仙君灭口,畏罪潜逃,实为天理所不容!责令仙护使重明为首领,即刻出兵,下界诛杀!”
最后二字令重明怒而抬头,注视着宣旨的仙尊近侍。
不可能。她不信。
畏罪潜逃?谁?那个庇苍山上,为了百姓一句期许就自封蜀山掌门的道士封扶云吗,还是自亲手杀死被魅妖寄身的徒弟后,在这九重天上没有过一天痛快日子的扶云仙君。
她曾经问过师父为什么自愿被困在无念海,他却笑答:“身负青萍之志,有绵薄之能,自当尽微末之事。”
重明直视前方,起身夺过那道尊旨,掷入空中,一掌将其震为灰烬,一面快步往下界飞去。
即使没有她的命令,一大队仙护使也自行跟在她了身后,既是跟从,也是监视,她将大部分人遣向四方搜寻,只留了几个平日说得上话的同僚,将目光投向了庇苍山。
她总觉得师父一定会想要回到那儿。
落到庇苍山山门前后,她谨慎又留恋地看着周遭熟悉的环境,心头感慨万千,除了入目可及的白色梨花,山门前的巨石上还多了一竖大字——道无难,难无道,扶云问路,是为苍生。
洋洋洒洒,桀骜不羁,看上去刚留下没多久。
“师父啊师父,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转身拾级而上,没走几步便听闻一人在上方唤她:“是……小明师姐吗?”
那上方身着浅色道袍的少年郎容貌变化虽大,但仍和小时候一样,有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正是当年留在山中的小师弟。
“我是小风啊,小师弟,”不过,他脸上的笑意稍纵即逝,因为他看见经久未归的师姐身后跟了数位面色不善的陌生人,再联想起师父那副狼狈的摸样,顿感不妙。
“你是来找师父的,对不对?”
重明很想说些其他的,想问他这些梨树都是他种的吗?有没有好好练剑?吃了些什么长得如此高?但最后只说:“师父在哪?我有话要问他。”
小师弟面露难色。师父临走前并未叮嘱不要暴露他的行踪,可眼下的情形显然不可同日而语。他看见了重明眼中的担忧,还是道:“师父他已经离开了。”
可惜,他师兄洛定宁为了给蜀山填些弟子四处当说客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重明正想交代他不要担心,她不会为难师父,却在此时见上空飞过一队仙护使,似乎正在追逐什么,显然,他们定是发现了封扶云。
重明咬牙切齿丢下一句:“这群混账东西,居然一直跟着我。”也追了上去。
封扶云的衣裳被血色浸染,面色憔悴,眼神无光,他硬是以剑气拼死横扫着那些想要迎击而上的仙护使,将他们退了一波又一波,可自己仍是被逼到崖上。
持剑跪地喘息的间隙,他看见自己的徒弟,如今的重明喝退众人,自己独自上前,欣慰一笑,可他已是强弩之末,没必要再搭上徒弟的命。
“别过来,这是师命。你要违抗我吗?”
重明摇头,声音有些哽咽,“师父,你究竟是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不管你杀没杀人,我会护着你,我会跟你走的。”
封扶云心中暗骂,后头一群无念海弟子看着呢,这小妮子怎么就是学不会拐弯,要是没个人看着迟早闯下杀身之祸。
可他到底是没有骂人的力气了,只蔫道:“我没有苦衷,人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你不要白费力气,无念海,我回不去了,庇苍山,我也回不去了。若是再见到阿洛和你小师弟,就说我太没出息,给他们丢脸了。”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也不管重明能不能听进去,费力地仰头道:“杀了我,你才能回去复命,动手吧。”
重明红着眼:“绝无可能。师父,我带你回去面见师尊,我们去向师尊求情。”
“别傻了,若真想留我性命,就不会派你来了。”他痴痴地笑,不知是在讥讽自己临到了时一身狼狈,还是可怜徒弟仍是天真,一抬手,狠心将一颗透明却流光熠熠的东西从身体里抽出来,递到重明面前。
那是他的内丹,是他修炼至化仙之境的证明。
重明不知其用意:“为什么?”
封扶云:“比起我,你更需要它。别弄丢了,这是师父唯一能给你的了。”
重明:“我不要,你跟我走!”
封扶云眼神一狠,将内丹强行打入重明体内,他们二人所学本就一脉相承,内丹很快便融入她身体,消失不见。
不等重明反应过来,封扶云挥剑向她劈下——
他本就是故意的,所以动作比那些仙护使射箭还要慢,当即身中数箭,踉跄着后退数步,终于踩到了悬崖的边缘。
重明呼吸一滞,双眼蓦然睁大。
“小明,我真的很想你的师兄师姐们,可惜……”封扶云没有说下去,径直往后坠落。
朝花易逝,这人间,他也算来过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