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的好模样,定然能笼络住你夫君的心。”为母者心切,焦急的乱了分寸,“待她生下孩子,放在你膝下抚养,再打发她出去便罢了。”
她垂着头不说话,眼前晃动的是小公子湿漉漉的眼睛,眼眶红红的。
她的发带随风微动几下。
她抚着发带,像那个拂晓,握住小公子冰凉的手。
后来她在那位夫人屋里服侍,她却一直不停地挑刺,对她动辄打骂、责罚。
不过半月,她满身的伤痕。
有一日,她跪在院子里,毒日头晒得人皮肤如灼烧的疼痛。那位妇人坐在藤椅上摇晃着,婢女为她扇着扇子,她悠然自得的喝了一口茶。
那日的责罚,不过因为她的那位夫君看到新来的婢女,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一眼。
并没有说什么。
而她一直垂着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这世上,那个最在乎她的人,已经消失在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她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她的漠然让那位妇人更加生气,她一把拽住她的青丝,迫使自己看向她:“生的这般狐媚,迟早是个祸害!”
说罢,扯下她的红色发带,甩给她两个清脆的耳光。
她嘴角渗出血,耳朵传来轻微的鸣叫,饶是这样,她还是披头散发的去够妇人手里的发带:“还给我!”
“哟,如此宝贝,定然是勾引了哪家的公子,哄着他给你的定情信物罢?”那妇人轻蔑的笑着,命婢女按住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来人,拿去烧了它。”
“不行!”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那个婢女,扑到那妇人身上,死死的按住她,眼睛猩红的扯回发带,一下子勒住那妇人的脖子。
那妇人疯狂的蹬脚,惊恐的瞪着她,粉色的衣裙沾着尘土,看起来如同濒死的鱼。直到不知是谁情急之下,抄起一根棍子,打晕了她。
再醒来,她已经被捆起来。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打量着她:“你这孩子,看起来温顺的紧,竟是个狠毒的。”
又是一顿毒打,再度被发卖。
自始至终,束发的红色发带一直在风里来来回回的飞舞。
她觉得可笑,他们垂涎她的美貌,却也忌惮她的美貌。
好复杂的人心。
后来遇见的那些人都已经模糊了,唯有一个心善的小姐姐,眉清目秀的,瘦瘦高高的,脸色有些苍白,温柔的不像话。她看她良久,也咬着唇思索良久,拉住身侧之人的衣袖:“孙伯,我想买下她。”
那个年长的老伯回过头,仔细的看着她,皱了皱眉:“小姐,这孩子如此瘦弱,买回府里,究竟是你照顾她,还是她照顾你呀。”
“你自小心善,可是你这身子孱弱,老爷吩咐了,买个与你年岁相仿、八字相像的孩子回去替你抄写佛经,日夜祈福。”
“这孩子怎生受得了。”
老伯看了她好几眼,又看小姐眼泪汪汪,轻声安抚:“而且我问了那人牙子,这孩子的八字不好相看。”
“可是这孩子看着,着实可怜。”小姐姐咬着唇,满眼的疼惜。
她却垂下眼眸,淡淡的,小声地回绝了她的好意:“小姐,我不识字。”
她不想生命里再来一场生离死别。
她虽然期待有人能好好待她,却也害怕小姐姐变成另一个阿砚。
她抚了抚头上的红色发带,对着小姐姐轻笑了一下。
小姐姐依依不舍的回了好次头,可她一次都不曾抬头回应。
再后来,某一个黄昏,她站在集市上,好似是看见了大公子。犹豫好久,唤了一声:“墨公子。”
那人怔了一下,带着随从,头也不回的走了。
回到住处,人牙子便对着她一顿打骂:“小贱蹄子,敢攀扯忠勇侯府世子,活腻了你?!”
“你以为凭你生的一副好模样,就能得世子青睐?”
“做梦!!”
“谁不知道世子不近女色,更何况你如此低贱!!”
那时她才知道,那半年进的,是忠勇侯府。
世家大族的争斗,你死我亡。
连侯府的嫡子都是争斗的牺牲品,她一个低贱的丫鬟,牺牲了也不算什么。
于是她掏出那包蜜饯,放了一颗在嘴里,其他丢进了乞丐堆里。
小乞丐们一哄而上,嬉嬉闹闹的抢的一个不剩。
嘴里的蜜饯竟然再也没有曾经的味道,酸涩的不像话,她吐了出来。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位仓皇逃开的世子,也不再吃蜜饯。
才十二岁,她突然就看透了世间的人心。
再后来,辗转被卖了不知多少次,她逐渐的长大,长了记性,只记得黑暗和饥饿,以及鞭子落在身上撕裂的疼痛。
每次挨打,只要无人动那根红色发带,她都不反抗,乖得像只蜷缩在角落的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