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的溪水潺潺的流向远处。
声音清脆绵长。
周子骞躺在榻上,颈部敷了伤药,有一点点血渗出来。
钟绮云和柳如霜守着他,二人都是荆钗布裙,眸色戚戚。
“周公子,主上交代了,不能让你血尽而亡。”
“如今你的生死,由不得你自己。”
风吹着山涧的树,轻轻的沙沙的响。
外面的花在慢慢的盛开。
可是他觉得,自己应该随着那山风一同消失。
他听着枫肆不带感情的声音,眼神空洞的盯着那破旧的帐幔,想起和柳如霜的一夜荒唐,生不如死的痛楚如同蚂蚁啃噬着他的心口。
是了,他上官星辰说到做到。
虽然他已无心留恋尘世,生死却已由不得自己。
他闭上眼,晶莹的泪滴从眼角滑落,浓密的眼睫颤抖着。
枫肆也不再看他,回去复命。
出门,抬起头来,转眼已快要黄昏。
黄昏的霞光总是那么灿烂,一如和少年郎一起坐在屋檐的那些年。
时间过去那么久,想起他,眼泪还是忍不住一直掉落下来。
她坐在椅子上,霞光缓缓的洒落下来,映着她那张娇艳妩媚的脸。她不敢抬头,就只是静默的坐着,心都疼的无法呼吸,像是要被什么东西剥离出去。
她总是想起宋子慕大婚的那个夜晚,想起她对自己说的那句“保全自己”。
她的手掌握拳,大拇指不断地摩挲着中指指节,眼睛里没有半点神采。离刺杀江楚羽那日,已过了半月有余,江楚羽除了命人取血,再也不曾来过。
她想着,吞下一颗毒药,一并毒死了他,多么畅快。
“咚咚!”敲门声让她回神,那个年纪尚小的弟子梳着双髻,稚嫩的小脸上透着担心:“掌门,我给你换药。”
她看着手腕上渗血的布条,清醒过来,摸着那弟子的头,木然的笑:“好。”
那孩子也不知怎么回事,每次都哭得颤抖。
她每次看着最小的弟子,想起飞烟派的那一众弟子们,那种要与江楚羽和上官星辰同归于尽的心思便歇了下来。
她的身上,背负着的不止少年郎的血仇,还有飞烟派一众弟子的性命。她恍惚的抬起脸来,看向霞光,只觉得刺目,晃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口的风吹动她的红色发带。
她瞥了一眼,依旧颓败的坐在椅子上,木然的垂着眼眸发呆。
自从三年前的那个血夜,她被那双阴骘的双眼拉进黑夜里,她人生的光明仿佛瞬间湮灭,只剩下黑暗。
“孔凌薇。”是江楚羽的声音,带着试探。
她内心毫无波澜,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每次看见他,她只想撕碎他,像一头野兽那样。
“你要是……”江楚羽右眼戴着护具,看桌上的饭菜未动,打量她又清瘦了许多,攥紧了双拳,犹犹豫豫。
她似乎听不见他说话,只一遍遍的握拳又松开。
“我可以娶你。”江楚羽下定了决心,眼睛一闭,大声道。
窒息的沉默。
半晌。
“哼……哼哼哼……”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孔凌薇忽然笑起来,一声比一声刺耳。再抬头侧目看向江楚羽时,脸上带着恨,比那一日刺杀他时更冷漠幽怨:“江楚羽,我和你有血海深仇啊,你忘了吗?”
江楚羽的心一沉,霍然侧目:“你什么意思?!”
他的一身紫衣修身贴合,映着那张脸上狂傲不羁的眉眼更加冷冽。
“不……堂堂的江教主,自然不会如此健忘。”
夕阳缓慢的落下去,霞光渐渐地消失,天边的云彩也逐渐黯淡下去。
孔凌薇缓缓的对上江楚羽的目光,眼神冷冽:“你知道我是谁吧?”
“江教主清点苏家人数的时候,难道没看出来少了一个人?”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一步一顿,嘴角带着笑,却恍若在哭,“你好残忍啊,追上来捉我回去不好吗?我想和阿若在黄泉路上也能相伴,而不是苟活在你这个禽兽身边……”
“住口!不许喊他的名字!!”江楚羽像被什么捏住了心脏,愤怒的将桌上的东西扫落一地,抓狂的怒吼:“阿若……阿若……叫的如此亲昵?你再敢想他,信不信我像灭苏家那样灭了飞烟派?!”
孔凌薇瞳孔微震:“那江教主一定要记得,先诛灭飞烟派掌门,她叫孔凌薇。”
她仰着头看他,像无数次与他对望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眼睛里的杀意和怨恨终于能正大光明的让江楚羽看见。
她终于不怕了,不再畏惧曾经无数次在噩梦里出现的那双眼睛。
江楚羽愣怔的看着孔凌薇的眼睛,他想起灭了苏家的那个黑夜,属下人来报,苏若的未婚妻未见踪影。
他脚下踩着苏若,恍然间瞥见一个身影,她藏在暗处,浑身颤抖。
他看着黑暗里的人影,脚下用力,心中升腾起无与伦比的快意。那双眼睛仿佛黑夜里的刀,剜得孔凌薇的心不停流血。
他那时只觉得有趣,放过她,看看她能逃到哪里去。却不想,她竟然是飞烟派掌门,携着门派归顺时,她满眼风情,温柔顺意,从脸上看不到一丝丝怨恨。
他以为在黑夜里,她没有看清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