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么多年,她装着满心的伤痕和愤怒,日复一日的筹谋为苏家报仇。
他捏住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她的眼神却不闪躲,像是刀锋一样凌厉:“江教主知道什么是绝望吗?”
“我知道。”她甩开他的手,抬起看向窗外,喃喃:“是你以为爬出了黑暗的泥沼,终于看到了光明;是你以为从此前方霞光万丈,一切都可以惬意开怀;是你以为你终于有人可以倚仗,不用在风雨里摇摆;是你以为,这个尘世也有你一点星光的时候……”
“黑暗里伸出一只手,将你重新拽进黑夜的泥沼里,说你永远都只能活在黑暗的深渊里。”
她颓然的坐下,以手掩面,泪水顺着指尖滑落:“你的宿命就像被注定了,那只拉着你逃出泥潭的手,最后也只能在血腥里松开,什么都没有留给你。”
“我好恨你……为什么你……亲手毁掉了我的一切。”
记忆袭来。
十二岁的孔凌薇彼时有一个动听的名字:鸢尾。
这个名字,还是十岁那年,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公子取的。
粉妆玉琢的璧人,一身鹅黄色的锦衣,毛茸茸的白色毛领衬得他皮肤雪白。他站在她面前,背着手好奇的打量:“这样玉雪可爱的妹妹,她家里人怎么舍得卖了她?”
她怯生生的站着,听见买她的婆子宠溺的回他:“小公子有所不知,前年好些地方闹了灾,好多人家日子过不下去,养不了孩子,只能卖了。”
那时,十岁的小公子鼻尖红红的,眼睛湿湿的。
“叫什么名字?”他的身侧,那个大他六岁的兄长冷冰冰的问了一句。
她不语,将头埋得更低。
“我看她长得像外面兄长种下的那片鸢尾花一样好看,就叫鸢尾好不好?”
彼时,她并不知道那位兄长种下的鸢尾花别有深意,只想起方才进来时,垂着眸子走过那片花丛,霎时被惊艳。
她温顺的点头。
十六岁的少年斜睨着她,眸色复杂。
自那以后,十岁的小公子总是拉着她:“鸢尾!鸢尾!!”
她跟在他身后跑,温顺乖巧的笑一笑。
那段时日,是出生以来最好的日子,小公子是世家的嫡公子,家里对他极尽宠爱,什么都依着他。自然,身为他的贴身丫鬟,她得到也是最好的。
府里的人也都和善可亲,对她总是笑呵呵的。只是偶尔遇见庶出的大公子,他盯着那片种下的鸢尾,眼神阴冷的盯着她,一遍遍的念叨:“鸢尾……鸢尾……”
这些年的四处奔波,让她已经能看出大公子对小公子不怀好意的眼神,却只能躲闪着走过那片鸢尾花丛。
衣食无忧,又有这样明媚的人儿相伴的日子,幸福的不真实。夜半守在小公子榻边的时候,她都不敢阖眼,生怕只是做了一场梦。
可不到半年,小公子忽然病了。
病的那样急,那样凶。
她跪在榻边,一日一日的侍疾,眼泪跟着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小公子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鸢尾,不过是生病,过几日我就好了。”
“莫要哭了。”
她点着头,看小公子含着蜜饯睡去。
那一日天气很好,出了门,大公子就站在鸢尾花丛前,怔怔的看着那些花儿发愣。
她听闻,这些时日府里为了谁承袭爵位吵得厉害,有人说大公子贤能,又是长子,必然是大公子。有人说小公子德才兼备,是嫡子,必须是小公子。
庶子。
仅仅两个字,就将大公子打回原形,让十六岁的少年卑微而心碎。
他握着拳,第一次叫住她:“鸢尾。”
她吓得身子一颤,垂下头:“大公子。”
他伸出手,眼神复杂的递给她一包蜜饯:“苦的时候,吃一颗。”
她那时不明白,颤巍巍的拿过,仓皇的逃离。
没过几日,小公子咳了血,眼看已回天乏术。
某一日拂晓醒来,周围围着那些关心他的人。看见跪在地上哭得伤心的她,笑盈盈的捏她的脸:“鸢尾,去书房取我的白狐裘,怎生这样冷?”
她刚转身,小公子又喊住他,取出锦缎软枕下的红色发带塞给她,眼睛亮晶晶的:“青丝长了,就用它束起来。”
小公子的手冰凉。
她的眼泪止不住的滴落下来,几度哽咽。
小公子握着她的手,满眼不舍,好一会儿才松开:“去罢。”
后来他才知道,小公子支开了她,是留下了最后的遗言:“我走以后,不要伤害鸢尾,也不要卖了她,将她当做我的妹妹好好养大,再为她寻个好人家,做个正妻,好好的活下去。”
她回来的时候,小公子的房间里已经恸哭声一片,她的心沉下去,如蚂蚁撕咬的疼。
她一步一跪的行至榻前,小公子合了眼,眼睫长长的,眼睛湿漉漉的,脸颊带着病弱的红。
可他永远没有能再唤她一声“鸢尾”。
“阿砚!呜呜……呜呜呜……阿砚!阿砚,别走!!”她抱着小公子哭,任凭好几人怎么拉都拉不开,那是她第一次唤小公子的名字。
阿砚。
阿砚。
她哭得嗓子嘶哑,在心里一声声的喊。
小公子在梦里一去不回头,从此淹没在那片鸢尾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