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突然问道:“你还会再来吗?”
叶秋闻认真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谎,“不一定。”
小女孩听到这话,意外地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相反,她甚至高兴地笑了,“大哥哥,你真好。”
叶秋闻挑了下眉,“我拒绝了你,你还觉得我好?”
“我以前问过很多人这句话。”小女孩收起了笑容,声音也低了下去,“他们都说还会再来,还说下次给我带糖。但后来再也没来过,你是第一个没哄我的。”
叶秋闻沉默了几秒,才又开口:“我不能随便答应你,因为真的不一定。但如果我们还会再见,答应我,给个没头发的馒头好吗?”
小女孩再次露出她那没门牙的笑容,“很难吃对吗?”
“唉。”叶秋闻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发顶,“还行吧,我不挑食,有啥吃啥。”
有风吹过,吹乱了小女孩额前枯黄的碎发。
她忽然往前凑了凑,小小的身体几乎靠在叶秋闻胳膊上,声音轻轻的,“大哥哥,我有点舍不得你回去了。”
叶秋闻拍了拍她的头顶,“没关系,等你明天睡醒,可能就会忘记我了。”
小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似乎有些认可,“好像是,我昨天看了部电影,今天早上起床就忘记是说什么的了,只记得一句台词。”
“什么台词?”
她捏着衣角,眼神有点空,像是在念台词,又像在问一个永远无解的问题:“生活总是那么难吗?还是等长大就好了?”
叶秋闻并不想骗小孩,于是他什么都没说,而是低头开始掏口袋。
他找出一块巧克力,又翻出包公司拿的小饼干,再摸摸裤袋,还有两根棒棒糖,他把这些零零碎碎,一股脑地全塞到小女孩手里。
“拿着,饿了就吃。”
小女孩眼睛瞬间亮了,非常上道地把它们藏进里衣口袋,还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明白!我平时也这样藏吃的。”
虽然很想,但叶秋闻还是忍住了,并没有问出那句“你叫什么名字?”
因为萍水相逢,不问来路,是我们的行规。
“大哥哥你去忙吧。”小女孩站起来,冲他挥了挥小手,“我不能偷溜出来太久,要回去写作业了,拜拜。”
叶秋闻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草屑和尘土,“再见。”
他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溜烟跑远,才转身,慢吞吞地晃回主会场。
因为那句“眼睛很像的哥哥”,他没办法就这么走了。
叶秋闻找来一台挂着工作人员牌子的相机,借着拍摄花絮的由头,开始在福利院里面晃悠。
他看见一面感恩墙,上面贴满了照片,都是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出息了回来捐款的合影。
叶秋闻一张张仔细看过去,目光从那些或自信、或谦逊、或感恩的脸上扫过。
没有。
没有一张脸,能让他产生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
这么多年,叶影早就接受小羽死了的事实。
一个八九岁被水冲走的小孩,说实话,活下来的几率能有多大?
下游村庄没找到尸体,他们登过报,发过寻人启事,也报过警,最终都石沉大海。
叶秋闻自己被捞上来后,高烧两天,醒来就是漫长的PTSD。
叶影从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小羽,怕刺激到他发病。
她只会在深夜,确认叶秋闻睡着后,才敢捂着嘴,把眼泪流进枕头里。
后来,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起,好像小羽从来不曾存在。
叶秋闻也学着记忆中哥哥的样子,收起那些调皮捣蛋,开始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小孩,把一个人活成了两个人。
但又因为底子还是他自己,于是学成了表面笑脸相迎,背地里却能蛐蛐别人二里地。
叶影在城西墓园买了个位置,时常偷偷去看,却从未告诉叶秋闻。
叶秋闻发现了,但也只能假装不知道。
只在高中时,曾拉着邱嘉言偷偷去过两次,带了三杯奶茶,小羽那杯七分糖。
邱嘉言盯着墓碑上的黑白照,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很像,仔细看小羽的眼角,有点微微下垂,看起来比你老实。”
叶秋闻:“滚啊。”
邱嘉言:“真的不像,你是你,他是他。”
叶秋闻别过脸:“好的好的,知道了。”
人嘛,总是比自己想象中更坚韧,更像野草。
好多回他觉得自己要完蛋了,但都没有。
生活像一张巨大的蹦蹦床,他站不起来,但也掉不下去。
但偶尔夜深人静,他闭上眼,静静地躺在床上,连翻身都懒得动,任由情绪开始过山车。
想小羽,想真实的痛,想没指望的日子。
带着沉重的念想入眠,梦里,他想象自己变成了一块蛀空的奶糖,又或者是发霉的麦饼。
上次颁奖典礼,他看到台下的闪光灯,突然又有种控制不住的念头,如果小羽没死,他学习成绩那么好,说不定上台领奖的人,就是他了。
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如果站在光里的是他就好了。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所以,毫无意外,那时候他嘎嘣一下就晕倒了。
叶秋闻站在那堵感恩墙面前,把过去发生的事,又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有些画面模糊,有些记忆鲜活。
窗外,孩子们突然爆发出一阵夹杂着掌声和惊叹的欢笑声,把叶秋闻从沉重的回忆里猛地拽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男孩正在草坪上卖力地表演连续翻跟头,逗得周围的宾客哈哈大笑。
啊,服了,内卷果然要从娃娃抓起。
要是被刚刚那小女孩看见,估计会气得连夜苦练头顶盘子,或者脚踩独轮车。
他不忍心再看,果断转身,朝建筑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