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从后视镜里瞅着那辆黑车在路口一个利索的左拐，没影了，抓抓后脑勺，“川哥，他们不追了。”

“知道为什么吗？”墨镜男问道。

“不知道。”

“因为人家带脑子了！”墨镜男一下把墨镜给摘了，额角那根筋直跳，“我要是哪天突然死了！一定是被你蠢死的！”

胖儿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车里静了几秒。

墨镜男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的黑暗，深吸一口气，又把那副墨镜抄起来，重新怼回脸上。他把车窗按下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胡乱扑打。

胖子挠了挠头，重新试探着开口，“那……川哥，咱们要追吗？”

“追个屁啊！”墨镜男转过脸看他，“你每天在外面惹是生非，招惹的人能从城南排到城北！我一个个追着去灭口，追得过来吗？！”

他深呼吸几下，“还有，跟你说了八百遍，在外面，别喊我名字。”

“现在就咱俩……也不行啊？”胖子有点委屈，小声嘟囔，“我都喊顺嘴了，打从认识你那会儿，你不就叫陈念川么。”

“最好养成习惯。”陈念川的声音恢复惯常的冷漠，“在外面喊我傻逼都行，就是不要喊我名字。”

“哦……”胖子低低应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闷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声音有点蔫：“川哥，都怪我。”

陈念川没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从墨镜边缘瞥了他一眼。

“要不是我两年前惹了不该惹的人，咱那货运公司也不会倒，你也不用为了还债，又回来干这老本行……”胖子越说越小声，脑袋耷拉着，“好不容易才洗干净的手，又给弄脏了。”

“行了。”陈念川皱着眉打断他，“已经发生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没有意义。”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声音低了些，“而且，打手跟打手，也有区别。”

胖子愣了一下，像是被这话安慰到了点，挠挠头，“也对哈，你现在跟的老板就不一样，卡诗顿酒店集团的大少爷，听着就威风！”

“威风个屁。”陈念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满是嘲讽，“他要真那么威风，用得着养我们这帮人，替他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胖子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念川却不再说下去，他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有什么关系呢？这些活儿，他干起来顺手，甚至称得上擅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屏幕冷光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下半张脸。

是他的老板，沈容铭。

「老王要进去蹲了，如果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三十万，已经打你账上了。」

陈念川盯着那两行字，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他飞快地打字，“不太够。”

沈容铭几乎是秒回，也是三个字，“来找我。”

这人真的是个栽种，陈念川心想。

沈容铭约他见面的地方，是沈家一个等着拆了重盖的老酒店，昔日或许有过大堂的辉煌，如今只剩破败的空壳。

陈念川一脚踏进去，灰尘混着霉菌和水泥粉末的气味扑面而来，直呛口鼻，忍不住一阵咳嗽。

这里潮湿、阴暗、积满尘埃，像一座华丽的坟墓，把最后一点阳光都隔绝在外。

陈念川很讨厌这种味道，因为他以前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人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不抽烟，因为长年生活在那样的环境，导致他的肺不怎么好，他不喝酒，因为他的胃功能也很差。

胖子刚认识他那会儿，笑话他活得像个清心寡欲的老和尚，省钱。

大堂中央，沈容铭翘着二郎腿，坐在大堂中间唯一还算体面的沙发里，身后一溜黑衣人墙似的站着。

“喂不饱了？”他抬眼看陈念川，金丝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扫过来，“早知道你这么贪得无厌，当初就不该从垃圾堆里把你捡回来，狗养久了还知道摇尾巴，你倒好，学会龇牙了？”

陈念川没立刻答话。

他慢吞吞地走到旁边，拖过一把覆满厚灰的椅子，也不擦，就那么坐下。

“我确实不如狗。”他开口，承认得很干脆，甚至有点无所谓，“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要是我手里那些沈大公子不干人事的证据流出去，到时候真正不如狗的，恐怕另有其人。”

沈容铭脸色一变，他身后的人墙也默默上前了半步，试图形成一种没什么屁用的震慑。

“陈念川。”沈容铭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三个字，他在努力克制怒气，“你他妈就是条养不熟的贱狗！要不是一年前我好心收留你，你早被高利贷那帮人剁碎了喂鱼！”

陈念川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硌人的破椅子上靠得更舒服些，“所以，我这不是老老实实，替你干了一年的脏活累活么？你沈大公子娇贵，手上除了铜臭，真是半点血都不想沾。”

“少废话。”沈容铭打断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直说吧，还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