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点,陈念川猛地从床上坐起,像一尾搁浅的鱼,在过于宽敞的床面上急促地呼吸。
房间是新的,床也是新的,沈容铭奖励给他的。
床很舒服,但是太大了,他一躺上去只觉得空荡,开始有些失眠。
头顶的灯是惨白的冷光,毫无温度,照着四面光秃秃的白墙,让人容易觉得紧张。
他开始怀念那个反复出现在童年梦境里的画面,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光线茸茸的,像小猫的肚皮。
还有,那个总是紧紧贴着他后背,热烘烘的小身体。
怀抱的主人有一双清亮的眼睛,在昏暗的暖黄光线里,讨好地、依赖地、毫无保留地对他笑。
后来这十几年,记忆像是摔碎的镜子,他偶尔能捡起一两片锋利的碎片。
有时是在梦里,有时是看到某个相似的场景,会被刺激闪回一些模糊的画面。
他很珍惜这些碎片,每晚睡前,都要在脑子里像放默片一样,一帧一帧反复回放,用力记住每一个细节,不断地加深记忆。
他不抽烟,也不喝酒,于是他打发无边烦恼和长夜的方式,只剩下睡觉和发呆。
但现在,床太大了,他连睡觉都成了问题。
这张该死的、象征着阶级提升的大床,连他最后的解压方式都给剥夺了。
他下床。
先是走到墙边,把那个靠墙摆放的大沙发给推到一边,接着,卷起脚下那块长毛地毯。
最后,他走到床尾,一寸一寸地、咬牙沉默着、将这张巨大的双人床硬生生推到了墙边,让它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还不够。
他转身,把屋子里面所有的枕头和抱枕,都堆放在床上。
沿着床的边缘,垒起一道歪歪扭扭的城墙。最后,他在城墙中央,给自己清出仅容一人蜷缩躺下的狭小空间。
可以了。
搞完这一切,久违的安全感,终于缓缓包裹了他。
陈念川很快睡着了。
他又梦见了那双眼睛。
这次,是新的场景。
弟弟好像长大了一些,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被老师罚站在校门口。
也不知道是做错了什么事,又或者什么都没做错。
校门口人来人往的,他那可怜的弟弟,小脑袋一会儿可怜巴巴地望望天,一会儿看看地。
更多的时候,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总是瞥向不远处假装在扫地的自己。
今天不是他值日,但他还是从教室拿了把破扫帚出来,在校门口那一小块地方,来来回回,煞有介事地扫着。
弟弟看到了,把手拱成个小喇叭,贴在嘴边,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一点都没有被罚站的自觉,反而挺高兴似的,压低声音喊:“哥,别管我!你回去上课呀!这节是体育课,你不是最喜欢踢球了吗?”
他不想去。踢球哪有弟弟重要。
但他又不想让弟弟太得意,因为弟弟总是得了便宜就卖乖,如果知道自己特意留下陪他,回家尾巴能翘到天上去,又能嘚瑟好几天。
于是他只能装聋作哑,故意板起脸,一脸茫然地冲弟弟做夸张的口型:“我——听——不——见——”
老师罚弟弟站到放学,陈念川不理解,弟弟那么小的身板,怎么能站那么久呢?
明明他们是双胞胎,可这个弟弟就是长得比自己慢。
他的人矮矮的,身体也小小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养得比自己还娇气些。
大家都穷得好好的,就他天天喊累,走不动了要哥哥背,走远了要妈妈抱。
陈念川有时候也会端起长兄如父的的架子,板着小脸教育他:“秋秋,你不能这样。今天家里就吃馒头面条,你怎么可以吵着要吃小蛋糕呢?”
弟弟一听,把手里刚掰开的馒头往筐里一扔,理直气壮,“因为我没吃过啊!同桌小胖他爸买了一个给他,他带到学校,就在我面前啃,还骂我是吃不起的土包子!”
陈念川心里一揪,但还是耐着性子讲道理:“那是人家小胖的事,我们现在没条件,等你再长大一点,哥哥赚到钱了,就给你买,好不好?”
“也可以。”弟弟倒是讲道理的,很容易就被说服,同意了这项缓兵之计,但不忘追加要求,“那你别忘了,记得要买上面有花朵奶油那种,没有奶油我不吃的。”
吃都没吃过……还挑上了?
陈念川明明上一秒还在心里教育弟弟不能娇气,这一秒看到他孤零零站在门口罚站,又开始心软了。
娇气就娇气吧。
我弟弟还那么小。
他什么都不懂。
我照顾他就好了。
别让人欺负他就行。
弟弟大概是真站累了,小身板开始不安分地扭动。
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发现门卫大爷在打盹,没人监督,他居然原地开始做起了广播体操,伸胳膊踢腿,活动僵硬的筋骨。
陈念川忍不住笑了,校门口的地就那么点儿,他已经来回扫了三遍,地都快被他扫秃了,也确实演不下去了。
他把扫帚往旁边花坛里一扔,拍拍手,也跟着一起做起了广播体操。
偶尔还伸手,帮弟弟纠正一下不标准的动作。
“这里,胳膊要伸直。”
“踢腿,用力点!”
做完一整套广播体操,弟弟仍然笑嘻嘻的,小手偷偷揉着酸胀的膝盖。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小声说:“哥,你离我远点呗……不然等会儿老师看见了,连你一起罚。”
陈念川盯着他的小动作,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
他忽然大步走过去,抓起弟弟脏兮兮的小手,“走吧。”
弟弟眼睛瞪着老大,明知故问,语气非常兴奋,“去、去哪?”
“回家。”陈念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仿佛这不是逃课,也不是逃掉一场体罚,“你不是想吃奶油蛋糕吗?哥带你去买。”
平时干坏事比谁都积极的弟弟,这会儿却有点退缩了,他犹豫着,小声说:“不行吧,老师会连你一起罚的。”
陈念川看着他,只问:“你不想吃奶油蛋糕吗?”
“想啊!”弟弟吞了吞口水,又开始一脸弱智地问那些傻问题,“可是……也不想你挨骂啊。再说了,你哪来的钱?”
“我存的。”陈念川转过身,背对着他,半蹲下来,“存了很久,本来想着给妈妈买把新梳子。快上来,我背你。”
“那行。”弟弟点了点头,熟练地爬上哥哥的背,“妈头发短,不用梳子,还是买蛋糕好点。”
陈念川:“……我突然不想买了。”
弟弟小胳膊搂紧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耳边,热乎乎的呼吸喷过来,“不行不行!反悔是小狗!你已经答应我了,买一个,买一个好了!你一半我一半,剩下的钱你继续存着给妈买梳子。要我说,真不用买梳子,她更喜欢发夹,你给她买个那种亮晶晶的,叫什么来着,水晶,啊对水晶发夹。”
然后……
然后呢?
然后梦里的画面,从两个叠在一起渐渐走远的小小背影,慢慢褪色,淡化,最后变成了羽毛般轻盈却空无一物的纯白。
没有弟弟,没有奶油蛋糕,什么都没有了。
陈念川觉得自己该醒了,但他不想醒,他还想多留一会儿。
他在梦里遗憾。
他在梦里流泪。
直到清晨的闹钟响起,他才终于像是找不到理由留在梦里一样,睁开了眼睛。
说实话,他只是把这里当成一个临时住所,虽然他靠着一口气搞到了现在这个身份,但他也拿不准,自己还能当多久的陈念川?
没准明天沈容铭就被人斗倒,或者他们俩先直接撕破脸,他又会像以前一样,被赶回阴暗的角落,换个新的名字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