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特明尔,也就是受制于人的少年之所以反应这么激烈,很大程度正是因为常生歌看起来如此‘善良’。
善良的傻子不可能对他怎么样。
每一个在残酷土地上生活过的人都会有这种天然的感应,所以他发泄着自己全部的怨怒,直到刚才傻子突然爆发。
他被吓住了,甚至乖乖喝了对方递过来的水。
这种威吓持续到这个白痴问题被问出来之前。
奇怪的、可以被称为优越感的情绪占据了上风,令特明尔对着‘尊贵’的傻子翻出一个白眼,但这种优越感也重新勾起了他说话的欲望。
“你说什么奇怪的东西?驻留令?”
他念着拗口的词汇,发出一声嗤笑,“难道不是贵族老爷们尽着‘保护平民’的义务,向黑潮中残存的领民收取‘保护’应得的报酬,致使……”
他垂下头,收了声,许久许久之后开口。
“黑潮不会接纳你们这种污浊的灵魂。”
“我,我一定可以去到爸爸妈妈在的地方。”
就算是死在这个肮脏的宫殿里也一定可以!
吵闹的小鬼念着爸爸妈妈,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完全放弃了挣扎和咒骂。
那个姿态,不必更多的言语也能让人明白他未曾表达的一切。
他的父母已经遇难,他笃信所谓的黑潮就像天堂一样,能令他们一家团聚,一同抵达更美好的地方。
是啊,总不会比活在这世上更痛苦了。
常生歌按着书籍凹凸不平的花纹,沉默着。
因为知识不会毫无缘由地、免费的降临到这个时代的人面前,和他已经习惯的‘生活常识’不同。
所以这个小鬼不会明白,致使他的家庭如此痛苦的,并不仅只有最后那一次被贵族以拯救之名讨要的‘赎金’,而是藏在他未曾发现的常识中的东西。
那些东西一点点削剥,直至他们穷困潦倒,再也支付不起,最后只能将自己也卖出。
驻留令……无法离开的土地;要经过领主首肯才会抵达村子,因此售价格外昂贵的生活用品商人;每年固定的收成上税;各种潜移默化条条框框的支出……
看到被大肆称颂的驻留令的时候,常生歌比身处其中的少年更快明白了一切,但却不知该怎么表述。
不过,这些人虽然不明白身上的沉重磨盘从何而来,敌人却找得很准确。
就是……报复的手段……
不,自己没有评判的资格。
常生歌静默着,忽然觉得房间中的光线比他醒来的时候更亮了。
他下意识往窗户的方向转头,却在中途先看到了不知何时打开的门。
安静的、微微垂眸的美丽女性站在无声息打开的门那里,黑白色的长裙垂落到她的脚踝,映出她安静娴雅的气质。
她似乎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却一直没有出声,直到常生歌发现她的时刻,才对着屋内的人微微屈膝躬身。
“尊贵的客人,陛下请您移步。”
似乎不用抬头确认,她已经明了对面那位客人的神情,于是她放轻了语气。
“不必担心,陛下只是招来了宴会衣饰的裁缝,所以请您前去量裁尺寸。”
垂眸的女仆没有多言,这句话之后立刻收声,任由寂静在房间中蔓延。
明明她态度如此温柔,但床铺上的特明尔像是望见了什么可怖的景象一般,前所未有地安静下来,只是急促而惊恐地喘息着。
不,也许惊恐喘息的人是自己。
常生歌用力地抓着手中唯一的东西,唯一的那本书。
就算为书中的记录和特明尔的经历愤慨,作为一直生活在和平中的人,他也没办法立刻变成英雄,适应这个残酷的世界。
他恐惧着随意剥夺他人性命的王,想要刺死自己的少年,那些对人命全然无所谓的王宫守卫,书中记录的残忍无情的律令……
所以他会想象,面前莫名温和的女仆会不会也是某种可怕的存在?
屋中的人没有回应,女仆也不曾催促,只是静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