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眉心,不能上报。
牧长野望着裴渡司的侧脸,男人下压的眼尾染着点烦厌之意,他说:“你可以在十年后上报特调局。”
对方看向他,表情仿佛写着你在逗我吗。
青年一脸认真细数:“十年后,姥姥和秦爷他们老一辈人就光荣下线了,那会上报就不会被他们骂了。”
这可真是……
裴渡司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太好孝了有点。
“是不是说得很对?”牧长野双手叉腰,下巴微扬,眼中闪烁着纯粹的、等待夸奖的自信光芒。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裴渡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昂?”
裴渡司觑着他,抬手,精准地掐住了他那张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指腹感受着那毫无防备的柔软触感,拖着长调说:“我想把你的头打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说完便若无其事收了手,转身朝庙外走去。
牧长野愣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搓了搓头发,望着裴渡司的背影,低声喃喃:“愿望……?”
…
两人刚走出林荫覆盖的入口,便在路口遇见了余家兄弟。
牧长野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大力挥手:“甲哥乙哥,下午好呀!”
余乙也笑着回应:“嗨!回忆往昔的感觉怎么样?”
“嘿嘿,”牧长野咧嘴,目标明确,“想去钓鱼——”
裴渡司瞥了他一眼,这家伙的执念还真深。
余乙摸了摸下巴:“我记得你小时候老爱跟秦爷去钓鱼。不过嘛,这几天秦爷怕是没那个心情喽。”
“哎?”牧长野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纯粹的疑惑,“为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就你金奶奶那事。”余乙叹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唏嘘,“出了这种事,没有那个心情也正常,倒不如说秦爷没有搬到山神庙里住就算好的了。”
余甲微微皱眉,看向自家弟弟:“不要编排长辈。”
对于在一些事上一向固执的兄长,余乙举手做投降状,即便他说的是事实。
“所以呢?”牧长野清越的嗓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为什么会没心情?”
“……什么?”余乙霎时怔住,他自以为解释得很清楚了,以至于这么突然的发问让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余甲落在牧长野身上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
就在这诡异气氛凝结的瞬间,裴渡司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惯常的冷冽,斩断了无形的尴尬丝线:“我们随便逛逛,你们先回吧。”
“啊,好,你们多走走也是好的……”
余家兄弟离开后,裴渡司双臂环在胸前,蹙眉看向牧长野:“你怎么回事?”
青年抬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脖颈,那双剔透的红眸坦荡地迎向裴渡司的审视,清晰地问:“金奶奶跟秦爷没关系吧,她死了就死了,为什么会影响到秦爷?”
他的语气没有挑衅,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孩童般单纯的、求解的困惑。
一阵山风骤然掠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吹得四周的古树哗哗作响,枝叶疯狂摇曳。然而,当这阵风倏然停息时,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连方才不绝于耳的鸟鸣也彻底消失了,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的安静。
“你……”裴渡司紧盯着面前的人,心底骤然浮出一股微妙的荒谬之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当然知道啊!”青年说得斩钉截铁,眼眸依旧明亮。
你最好真的知道!
裴渡司踱步向前,过长的黑发随着步伐在他眼前晃动,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完全遮蔽了他此刻晦暗不明的神情。
他在牧长野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如同沉重的山峦,将红发青年完全笼罩:“没关系?那你觉得什么才是能影响到别人的关系?”
说话间,乌沉沉的两只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泥沼,咬着人脱不开身。
牧长野直视他的眼睛,似乎在思考,片刻,他微微歪了下头,给出了一个在他认知里最符合逻辑的答案:“……亲人吧。”
血缘,人类最原始也最难以割断的纽带,无论是好是坏,血脉至亲都难以剥离。
“……”
裴渡司默然,他素来淡漠的脸上缓缓扯开一个讽刺的弧度,他向前逼近半步,阴影几乎将牧长野吞噬,声音轻得像耳语:“如果我死了呢?”
“……哎?”青年怔住了。
“我不是你的亲人,所以你的心情也依旧像现在这样?”……这样的无所谓。
“哎……?”
牧长野没想到裴渡司会问这种问题,他呆愣地望着对方,大脑似乎宕机了,一片空白。
他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
裴渡司没有错过那一刹那青年脸上掠过的、纯粹的茫然与一点点委屈,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几乎是立刻垂下了眼,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在眉骨上,遮去那些连自己都没发觉的烦躁。
……见鬼的,他都说了什么啊,疯了吗?
裴渡司胸腔里一阵烦闷,他几乎在开口那一刻就后悔了,这种乱七八糟且没有意义的煽情话,就是掐着他的脖子他也不屑于说。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裴渡司紧抿着嘴,大脑不会被牧长野同化了吧。
思绪纷扰间,他的手被突然攥住。
柔软温热的触感让裴渡司猛然回神,紧接着,他挡在脸上的手被一点一点拉开。
刺目的,带着火红霞光的夕阳余晖,毫无遮挡地涌入眼底。
但最瞩目耀眼的依旧是位于世界中央的青年。牧长野紧紧握着他的手,睁着那双纯粹剔透的眼睛,直视着他。
晚风吹动他蓬松的红发,带来山林特有的清爽气息。青年的嗓音清朗有力,穿透了方才的阴霾与死寂,清晰地回荡在山野间:
“阿司不一样。”
“阿司是特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