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同熔化的赤金，沉沉地坠在天际线，将广袤的田野染成一片燃烧的橘红。

裴渡司沉默地走在前面，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还没从牧长野的话中缓过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平息，水面却依旧残留着震荡的余波，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这般直白而纯粹的宣言是裴渡司第一次听，他的思绪像被搅乱的线团，理不出头绪。

胸腔里酸酸胀胀，不知何时撒入的种子吸足了养分，鼓鼓囊囊，蛰伏的幼苗即将破壳。

他自小失去双亲，带大他的姐姐又不知所踪，他们来去匆匆，没人为他停留，在裴渡司的认知里，他从来都与特殊蹭不上边。

而现在，就在刚刚，有人说他是特殊的，是与其他人不同的存在。

裴渡司的身影浸没在夕阳盛大的光辉中，他微微侧头，落日余晖中，一道欢脱的人影举着手机跑来跑去，快门声如心跳起伏跃动。

“阿司！”

那人欢声呼唤他。

裴渡司侧过身，循声望去。

晚风乍起，拂开了脸颊边的黑发，露出一张如雕刻般轮廓干净完美的脸，眼中是未散的迷惘，火红的光柔和了冷然，难得流露出几分少年气。

咔嚓——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青年的脸从屏幕后抬起，弯着眼睛，笑盈盈地望着他，夕阳如火，衬得那双眼眸鲜红粲然。

“嘿嘿，很好看哦！”

…

他们沿着田埂行走，夕阳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田野上交叠。

绕过一片稀疏的桃树林时，一间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寂静冷清的院落出现在视野里。

院门虚掩着。

而门边，立着一个人影，仰着头失神凝望着桃林。

是金秀。

裴渡司放慢了脚步，身旁的青年已经迎上去打招呼了。

“金秀姐！”

金秀闻声看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要来我家吃饭吗？”

“不啦，姥姥还在等我们——”牧长野嘿嘿一笑。

女人将视线又移回桃林，轻声道：“还记得吗，你们小时候把秘密基地设在那，你当时还捣腾着去城里大赚一笔。”

说到这，女人忍不住的笑了：“我用了家里的大半罐油给你炸那些鱼虾蟹，奶奶回来还问我是把油当水喝了吗，怎么一下就没了大半罐……”

说到后面，女人的声音越发轻盈飘忽。

裴渡司闻言，开口道：“节哀。”

风拂过桃林，几朵桃花迎面飘来，牧长野伸手截住了一朵，柔软的花瓣在掌心蜷缩，带着些许腐烂的气息。

“我们不知道意外与明天哪个先来……”金秀的声音飘渺虚幻，他看向裴渡司，“所以好好珍惜当下。”

裴渡司眼睫微垂，没有应声，余光瞥见牧长野已经钻进了桃林中。

少顷，他才缓缓开口：“我能问个问题么？”

“你说。”金秀看着这个从小就沉默寡言的大男孩，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愈发沉郁，深不可测。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光是直视就压迫感十足，即便他们现在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裴渡司不知她心中所想，只道：“金奶奶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巧妙，他没有问是怎么死的，因为金秀不在场，大概率不知道，换成范围更大的问题就不一样了。

金秀沉默片刻，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奶奶她啊，在我的父母出意外后，有一段时间都很消沉，没有目标，像一只徘徊人世不得解脱的幽灵。”回想起那段时光，金秀只觉得罩了一层纱，模糊得像上辈子的时候。

“后来，我带她一起去做义工，社区义工，寺庙义工……我工作忙，只有最开始陪她，接下来一直是她自己去，义工的工作虽然累且繁琐，但她却很开心，仿佛心中缺失的那部分被填满了。”

女人的声音平缓柔和，裴渡司平静地注视着她，从她带笑的表情中看出了那一丝极难察觉的迷惘。

金秀：“事实上，我仍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今天她本来是在为一个慈善活动做准备，但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回神水乡，自从爸妈去世后，她便没回过神水乡了。”

所以当时身上才穿着红马甲吗……

裴渡司回忆着初遇老人时的场景。

“哪个慈善活动？”他问。

“为山区儿童捐赠物资的那个，你登上网络应该能看到，挺有名的。”

裴渡司依言打开手机，热搜第八条就是，点进去一看，各个城市都有这个活动，参与人数还不少。

他看了两眼，官方账号很普通，偶尔发发他们的活动场照与自然风景图而已。

还上过央视，这个活动。

他的手指一顿，停在某张合照上，视线掠过金奶奶脸上的笑容：“你奶奶她除了当义工外，还有什么兴趣？”

“兴趣？”金秀仔细思索，“啊，好像有一个！”

裴渡司撩起眼皮。

“神水乡的老人不是都信仰山神吗，奶奶也是。在爸妈去世那一段，她就靠信仰度日，很狂热，哪都要带着山神吊坠……”

“吊坠？”裴渡司一怔，他只见过供奉在村民家里的神像，那还是村民自己刻的。

随身携带吊坠这确实过于狂热，在神水乡还从未见过，即便是秦爷，也没到这个地步。

金秀打开手机递到他面前：“这个。”

屏幕里是一个木质吊坠，上面刻着涂鸦般的浮雕，做工粗拙，面目如出一辙的模糊。

还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