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和沉示意她的手,“去看看你‘正在处理’的伤口。”
“啊,我是不想我妈太唠叨….” 何暮有些底气不足的解释。
简和沉轻笑一声,没有说什么,握住何暮的手也没有松开,只转身牵着她向急诊的方向走去。
急诊值班的医生王涛和周言关系不错,何暮被周言带着去医院的员工食堂吃饭时见过几次,算是认识。
他看到何暮出现在急诊有些惊讶,“何暮?”
“王医生,今天是您值班啊,太巧了。”
“你这是怎么了?” 王医生问道。
何暮抬起左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倒水的时候没注意,被烫了一下。”
王涛仔细看了看,“起水泡了,不过不严重。水泡不大,我给你抹点药膏,简单的包扎一下,再开点药和敷料,之后一天一次自己换药就行。急诊白天人多,你过来一趟怪麻烦的。”
何暮点头,“行,谢谢王医生。”
这位王医生是个热心人,话也多。一边替何暮处理伤口,一边不停地闲聊,语气带着点调侃,“我今天下午来医院的时候碰到李医生了,听说今天他也值班,他人呢?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王涛随和热情,在医院里跟谁都能说得上几句话,之前和心内科的人闲聊,大概知道李鹏展似乎正追求他们科室的一位患者家属。加上之前在食堂碰到何暮时,正看到李鹏展大献殷勤,自然能联想到大家口中那位患者家属是谁。
他快人快语,说话随意惯了,也不觉得这么问有什么不妥。况且李鹏展在年轻一辈的医生中也算得器重,称得上是前途光明。听说家庭条件也不错,本地人,有房有车,人长的也算精神。在王涛的眼里,何暮点头答应只是早晚的事。他并不觉得这样问有什么冒犯何暮的地方。
何暮为人表面功夫向来做的很足,再不满脸上也带着三分笑。此时却狠狠皱了一下眉,语气也变得冷淡,“我和李医生并不熟。”
她语气转变太大,王涛忍不住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一眼,却见她面色不虞。
之前几次见面,甚至包括方才进门时,何暮一直表现得十分温柔随和,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感受到何暮表达出负面情绪。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然后猛然反应过来什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简和沉,试探着问,“这位是?”
这位是?
何暮也不知道要怎么样回答这个问题。她忽然发现,她似乎无法定义简和沉。
恋人?现在肯定不是。朋友?似乎也谈不上。
那还能是什么呢?
她和简和沉认识得那样突然,他们没有任何前置关联就进入到了一段亲密关系。他们不是同学,同事,师生,医患….在那层情感维系之外,他们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连结。
她忽然想,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能那样干脆地分离,怪不得他们能那么轻易地彼此杳无音信。爱情这种东西竟如此单薄,单薄到在失去这层外壳之后,她竟不知怎样体面地介绍简和沉。
简和沉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他像是没有注意到王涛的问题,也没有感受到何暮的沉默,只语气如常地问,“医生,她的手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注意的问题吗?”
王涛本就因何暮的沉默感到有些尴尬,此刻连忙配和地转移了话题,手脚麻利地在涂好药膏的伤口上贴上敷料,连声道,“没有了,没有了。这就包扎好了,回去按时换药,不要沾水就行。”
何暮点头,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话,起身率先走出了诊室。
“诶,取药单……” 王涛有些不知所措地拿起桌上刚开出的取药单,可还没来的及说完,门口已经看不见何暮的背影了。
倒是简和沉,颔首礼貌道了一声“多谢”,接过了那张取药单,转身跟上了何暮。
何暮走得很快,她不可抑制地有一些生气。
她很少有这样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她与简和沉之间那来之不易,珍贵非常的和谐气氛,竟被一句话轻易地打破了。
可这应该归咎于谁呢?是口无遮拦的王涛?不知分寸的李鹏展?还是刚刚无法开口的自己?
其实又或许这场难以压制的怒气,只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她竟然连生气的立场都没有。
毕竟是她亲手从外面合上了那扇栋房子的门。
她曾经如获至宝般收在衣服最内侧口袋的那串钥匙,最终被她轻轻地放在了玄关的木头柜子上。
落地灯在一片黑暗中固执地发出幽幽微光。光像浸了水的棉线,昏昏地缠在行李箱轮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她萦绕不去的那点留恋。
“暮暮。”在越来越快的脚步中,她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何暮刹那间停下了。
简和沉从身后走过来,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语气更低沉,也更轻柔地又唤了一声,“暮暮。”
何暮真的很喜欢看简和沉的眼睛。
无论何时都沉静,无论何时都深刻。无论何时都古井无波,无论何时都含情脉脉。
注视着那双眼睛她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鼓动的心跳声。
只剩心跳声很好,何暮想。周而复始的心动,让单薄的爱意在毫无支点的空间和时间里如影随形。
单薄也好,没有忘记就好。
何暮就在这阵心跳中,平静下来,安静地看着简和沉的眼睛。
与简和沉在一起时,何暮也曾像这样,不可抑制地长久望着他的眼睛。看的时间久了,简和沉会忽然笑起来。何暮问他笑什么,简和沉便用那双让何暮沉迷的眼睛看向她,然后笑着说,“你在跟我告白。”
何暮深感冤枉,“我明明什么话都没说!”
“你的眼睛在说话。” 简和沉仍旧笑眯眯地说。
何暮歪歪头,“你总是说能看懂我的眼睛,可我从来看不懂你的。”
简和沉也故意学着何暮的样子笑着歪头,“我的眼睛是镜子。”
在彻底离开那间公寓之前,何暮没有见到简和沉,没有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一句再见,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再看一看那面镜子里映出的话。
她在玄关柜子上,那堆被她幼稚地堆叠在一起的瓶盖中藏了最后一张字条。她其实无数次想过,简和沉到底有没有看到那张字条。
或许有,或许没有,此刻何暮觉得这个答案似乎不再重要了。因为她又再一次看向了简和沉的眼睛。简和沉说过,她所有想说的话,都会藏在眼睛里。
“While the sands o’ life shall run.(只要我一息尚存)”
我仍然爱你,
我虽已离去,
我的爱人啊,
只要我一息尚存。
何暮不想再问他有没有看到过这张字条,她只想问,你的眼睛,还是镜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