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啊,死变态,该死的人是你啊……”
沈寻声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僵硬靠在床头坐在床上的楚日月被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得更加苍白的脸庞,把手机从他手心里抽出来。
“你爸就是你害死的,你就等着在太平间见你妈吧……”
粗暴难听的话并没有因为换了一个接听人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记得你说过的话,脑子没开化的废物,你的罪恶会去找你。”
沈寻声说完这句话,把手机关机,一个用力地抛物线丢到房间的沙发上,在抛物线开始的那一刻,他在床上紧紧抱住了楚日月。
“他们骗你的,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沈寻声轻轻拍着楚日月的背,不断地重复自己说的话,他多么希望楚日月从来都没有听过那些难听的话,说那些话的人才是杀人凶手,是刽子手。
“你要相信你自己,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我陪着你,很多人都陪着你,不要害怕……没关系的……你没有错,你没有错,你没有错……”
——错的是他们。
翌日一早,沈寻声打电话给班主任徐英替自己和楚日月请了半天假期,他原本想替楚日月多请几天假,但楚日月说半天就行了。
楚日月想投入到正常的生活学习环境之中。
他不想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也不想沈寻声请假陪他一起待在家里。
好像只要他能够继续上学,生活就能继续走上正轨。
吃过午饭,楚日月拿出了一张物理试卷开始解题,沈寻声也在一旁写着作业。
看时间差不多了,两人从沈寻声家里慢慢走着,以散步的速度前往学校。
程宇和李新格看见沈寻声在群里发的消息,知道他们两个人下午会来上课,下午茶买了他们俩的份。
喝着清甜的芒果汁,吃着放了冰块的泡鲁达,今天的云是一只“趴着睡觉的小猫咪”,羊奶果酸甜适中,上面裹着的黄褐色辣椒面和羊奶果的红色果肉在舌尖炸开很是过瘾。
菠萝有点过于酸了,裹着香大于辣的辣椒面依旧很好吃。
却吃得李新格龇牙咧嘴,他故意夸张地做着差点五官乱飞的表情。
旁边的张曼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和李圆圆对视一眼,彼此读懂对方:好好的一帅哥怎么是个搞笑男呢。
也幸好李新格是个搞笑男。
一切像往常一样,和同伴吃着云市特色美食,少年人特有的热热闹闹,看看云,最大的时间节点就是只等着上课下课,接着释放少年人的热热闹闹。
转眼之间,一节课过去了,楚日月到走廊上更开阔的环境里,抬头看天上的云。
一节课之前的那只“小猫咪”还在,今天另一只小猫咪也来了,麻榔跟着一班的同学一起上了下午第一节课。
沈寻声去了教室后面想把麻榔抱过来给楚日月顺顺毛。
“你知道吗?你妈死了。”
吴敢冷不丁来到楚日月面前,张口就是恶心人的话。
楚日月手的反应最快,一拳就往吴敢脸上招呼,这一拳又稳又准,力道十足,鲜血很快涌了出来。
吴敢没想到刚才看起来还呆愣愣的人,一下子攻击力这么强,他感觉自己鼻骨断了,抬手想反击。
周围同学迅速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他往后拉,光明正大地拉偏架。
他肚子又挨了楚日月一拳。
“光头强来了!”有同学喊了一句。
两个人跟着教导主任去了办公室,吴敢没有先去医务室,非说要在办公室等家长来了再去。
“你给你妈打个电话吧,打不……”通的,吴敢死性不改,持续逼逼赖赖。
“闭嘴!”教导主任开了口,“让你说话了吗?”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楚日月没拿着自己的手机,用办公室的座机给妈妈打电话,听筒里回应他的一直是冰冷的机械音。
“对不起,您……”
楚日月突然一阵心慌,透明的水珠从他眼角上方的小痣滑过,冷汗爬满了他的额头,握着电话的手指不自觉地有些轻微地颤抖。
他真的害怕了。
沈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办公室门口,急切但又稍微停顿地敲了两下办公室的门,没等光头强同意,就尽量稳重地自己快速走了进来。
他刚才接了一个电话。
“你妈死了,你妈真的死了……哈哈哈哈哈……”吴敢突然又大声说话。
楚日月霎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什么都听不见了。
视线里只有一道身影迅速向自己靠近……
睁开眼睛,是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楚日月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而后放弃了挣扎。
他的世界正在下一场足够把他淹没的大雪。
这场大雪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了。
可是云市一年四季都像春天一样晴朗,树木常青,阳光明媚到可以照耀人的眼睛。
云市怎么可能会下雪呢?
一缕阳光恰好从病房窗户外照射进来,细细的光束点落在少年没有高光的眼睛上。
窗外灿烂的阳光像往常一样充沛,可以看见充满生机的缅桂花树部分茂盛的绿色叶子和几朵洁白美丽的花。
和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输液针,仿佛双目失明发呆望着天花板的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寻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与楚日月没输液的那只手十指紧扣着。
两只手包住了楚日月。
他静静看着楚日月,回想起楚日月姨嬢前不久在电话里对他说的话——
“小声,日月在你身边吗?”
“昨天地震引发了泥石流……日月妈妈出了意外……”
“我正在这边处理……”
“日月最近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怎么会这样?
命运仿佛和楚日月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他接连失去了至亲至爱的人,两位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这样致命的双重打击,没有人能够承受。
窗外春光明媚,却照不进沈寻声心里,也照不进楚日月心里。
他们如坠冰窟,如临寒冬,他们“四月飞雪”。
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窗外绿色叶片上的绿色蝴蝶,看着病房里一动不动的两个人,轻轻扇动起翅膀飞走了。
…
少年站在庭院里,阳光照在他的背上,他面部笼在一片阴凉的阴暗里,此刻盯着手上握着的手机屏幕一眨不眨。
【要我说这养子就不应该领养,没有他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老公不会死,她不会死,亲生女儿也不用休学,多么和和美美幸福的一家人啊就这么被毁了】
【什么养子?就是楚少爷吗?他居然不是亲生的吗?放个耳朵听八卦,这惊天大瓜啊!】
【你看姓氏就能明白,明家财产传女不传男,谁是亲生的根本不用猜,当初明芝找楚天诚这个保镖入赘不就是图他长得帅还不会谋图他们家财产吗】
【不是一家人就不应该进一家门,这人啊有时候就是要信一下命运这种东西】
【我找寨子里面的李老头算过他们家这事,内小孩就是克父克母克妹的命啊,不离他妹远一点,我看他妹迟早出事】
【瞧你们这话说的,这小孩子不就是个无辜的人吗,要我说真是太可怜了啊】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这小少爷难道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楚日月的双眼,他现在虽然身体有些僵硬,还是在第一时间感受到沈寻声的气息。
“别看了……”
“我求你……”
楚日月在一小片轻柔又温暖的黑暗之中闭上了眼睛,与他的眼睫一同落下的是滚烫的透明水珠。
“不要再看了……”
“我求你……不要再看了……”
印象中,这是沈寻声第一次用恳求近乎乞求的话语和楚日月说话。
有温热的液体连续从沈寻声的掌心滑落,湿透了他的心。
左手环上楚日月的腰,与他的手十指紧扣,沈寻声把楚日月整个人圈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就好像是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把楚日月整个人保护起来,不要再遭受流言蜚语的侵蚀。
手机终于从楚日月的另一只手滑落,“砰”的一声掉到地上,从此黑了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