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芝的葬礼结束,楚日月再也没有回过家,又和学校请了假,和沈寻声在他家里自习。
他不睡午觉了,只晚上才躺在床上休息,像发呆一样,盯着天花板很久,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寻声伸出手温暖地遮住他的眼睛很久很久,他才入睡。
他睡觉的时候,经常会发抖,冷汗淋漓,做噩梦,说一些乱七八糟的梦话,必须要抱着沈寻声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才能逐渐睡着。
“妈……妈……!爸!……”
“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又一次,几乎把睡衣湿透的少年在睡梦中大叫着,他挣扎着痛苦地睁开眼睛,泪水湿润的双眼对上沈寻声同样湿润的眼睛。
沈寻声眼看着一颗透明的水珠滑过楚日月右边眼睛下面脸颊中间那颗黑色的小痣。
沈寻声拼命掩饰自己痛苦的神色,一边用一只手轻轻擦去楚日月通红脸颊上不停落下的泪珠,一边更加靠近他,唇瓣轻轻点上,让泪珠浸透。
“……不会走……”
“不会离开你……”
“永远都不会……”
沈寻声忍住哽咽,一边抚手给楚日月顺气,一边唱起歌来。
楚日月的情绪逐渐平稳下去,他死死地抱住面前的人,在熟悉的轻声哼唱中,终于敢闭上眼睛,睡着了。
就像是突然拥有了双重人格,白天的时候,楚日月除了晒太阳的时间更多了一点之外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和之前一样,晚上却一次次深陷噩梦中,又在熟悉的怀抱和歌声中睡着。
又去看了几次心理医生,楚日月在晚上的情绪起伏变化比起之前平复了不少。
…
傍晚的江岸边,一个半人高的圆形大花台,里面围着一棵茂盛高大的缅桂花树。
树枝间被人系上了很多祈福用的红色丝绸带。
一阵微风吹过,红色的祈福带在天空中飞舞。
微风吹过楚日月额前的漆黑发丝,他双眼望向树上随风飘舞的红色,有他熟悉的地方,却没有半点想再挂一根祈福带的心思,这祈福究竟谁能听得见。
谁看见过。
阿婆的字迹,妈妈的,爸爸的,还有妹妹和他的,都依然跟着树木生长的痕迹,留在树枝上面。
见证着江边的日升月落。
见证着人们的喜怒哀乐。
沈寻声瞥了一眼树枝上的红色,就一直看着旁边楚日月的侧脸。
直到他转向自己。
在周围弥漫着缅桂花扑鼻香气的氛围中,楚日月拉上沈寻声的手,两人一直十指紧扣着的手也像是一条红绸带把两个少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沿着石阶,两个人一起从花台边挨着的台阶一步步走下去,来到临近水面的江岸边,和其他来祈福放灯的人一同进入到江边的浅水中。
天色很好,天光还未散去,如祈福红丝绸一般红颜色的火烧云挂在水天相连的江面上。
云层如明亮烛光一般灿烂的黄颜色倒映在江水面上与漂流在其上的各式花灯燃起的点点星光相互辉映。
这光辉在楚日月身上。
这光映在楚日月眼中。
沈寻声目光定定地看着站在江水中与周围天光烛光交相辉映的人。
无论什么时候,楚日月在他眼中都是那个明亮着的存在。
这光芒永远都不会熄灭,或者说,是沈寻声希望这光芒永远都不会熄灭,又或者说,是他发自内心地相信这光芒永远都不会熄灭。
身处光芒中心的人,伸出双手,触碰到站在他面前手上捧着一顶孔明灯少年的双手。
与沈寻声隔着黄红色的火光,楚日月轻轻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片刻后,楚日月睁开了眼睛,手指尖轻轻在沈寻声手上划过,两个人一同放开了手中的这盏孔明灯。
这点微弱但明亮的灯火跟随着满天飘入天空中的孔明灯一起飞舞。
这是一场盛大的万人瞩目的祝福。
楚日月脸上不见什么喜色,尽管他用力地扯了扯嘴角,妄图复刻一个如往日一般的灿烂笑容。
眼里是周围不断往上升起的孔明灯映出的漂亮火光,楚日月的嘴角勾到一半,再没力气像自由的孔明灯一般再往上升起一星半点。
灯火的光芒映在人的脸上是美的,此刻却只有凄美,这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简直比哭还让观者感到伤心。
这唯一的观众沈寻声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日月看。
周围的气氛大概是欢乐的,还有人的欢笑声混在其中。
沈寻声和楚日月一同沉默不语。
只有晚风绻着花香味萦绕在两人身边,代替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
待仰着脖颈望向万家祈福灯火的人终于低下头收回目光,沈寻声把手上拿着的花灯其中一个递给楚日月。
少年把花灯拿到自己面前望了望,好似第一次来江边放花灯一般对着花瓣中间点燃的烛心深情对望。
这烛火像生日蛋糕上点燃的蜡烛。
“妈妈,生日快乐。”
楚日月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然后两个少年弯下腰,分别把手上的花灯轻轻放到此刻和缓流动的江水面上。
花灯伴着祝福入水,楚日月忽然看见灯旁的水里一抹白色,他手指触碰过去,轻轻捞住,手心浅浅的水里浸着一朵完全湿透的白色缅桂花。
你也找不到家了吗。
看着花,楚日月在想:是从岸边花台上的那棵缅桂花树上掉落下来的还是从别处来的。
泼水节的这几天,云市人有在身上佩戴花的传统习俗。
楚日月和沈寻声此刻的头发上和衣服上也佩戴了馥郁芬芳的缅桂花。
水从楚日月指缝中滑落,唯独留下了这一抹落单的白色,楚日月曲起手,把花轻轻放在了他刚刚摆在江面上的那盏花灯里。
忽然,有透明的水珠从空中滴落到缅桂花白色的花瓣上。
“是我哭了吗?”
楚日月问沈寻声,又好像是在问自己。
不等沈寻声回答,楚日月仰起头看天空。
“是下雨了。”他又说。
雨势渐渐越来越大,那朵缅桂花已经随花灯飘流出去,站在江里祈福的不少人都跑上了岸找地方避雨或是打起了雨伞。
楚日月和沈寻声站在江水里不动。
楚日月还是仰着头看着天空,任凭雨滴砸在他的脸上,沈寻声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他。
一阵明亮的火光猛然间照亮了楚日月的脸庞,江边上方的夜空燃起一簇簇绚丽的烟花。
盛大的烟花冲破雨幕,像一颗颗流星划过夜空。
突然雨停了。
“你俩在这里演电视剧呢。”
一个年轻女生把一把伞撑在楚日月和沈寻声两人的头顶上方,她自己也打着一把雨伞。
“演电视剧也能打伞,拿着吧。”
“谢谢你。”
沈寻声向女孩道谢,左手接过雨伞。
伞外的雨停了,伞内又开始下雨。
沈寻声看见一滴透明的水珠滑落面前人右边眼睛下面脸颊中间的那颗黑色小痣。
雨中的水滴不断,雨中的烟火不断。
突然雨停了。
波动的江水面倒影里,映出一盏盏明亮的灯火和一簇簇绚丽的火光,以及一道相拥着的人影。
沈寻声把楚日月背了回去。
楚日月就像是卸下来什么沉重的负担一般,此刻才觉得精疲力尽,整个人已经完全脱力了,他小猫似的低着脑袋埋在沈寻声的背上。
泪水逐渐打湿了沈寻声的衣服。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楚日月哭得最放肆最汹涌最小孩子的一次。
等两个人绕着路最后慢慢走到了江边那套房子的大门口,楚日月泪水模糊的眼睛已经变得清晰。
他看见了一个和妹妹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女孩见到他们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把一个袋子高高举到胸前,似乎是想要递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