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沈青梧接过路引,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转身离开。
背后传来吏役和其他士子的窃笑声,她却像没听见一样,脚步平稳地穿过人群。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青衫在暮色中几乎要融进巷子的阴影里。回到租住的小杂院,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唯一的一套旧笔墨,砚台缺了个角,还是父亲生前用过的。
她将笔墨摆在吱呀作响的木桌上,借着昏黄的油灯,开始研磨。
墨条在砚台里缓缓转动,黑色的墨汁渐渐浓稠,像化不开的夜色,也像她心头积压了十三年的沉冤。
沈青梧望着砚台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抬手,摸了摸袖中那半块玉佩。
“爹,”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日,女儿就替您,走进这扇门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
次日,考堂的烛火燃到第三根时,天才算真正亮透。
沈青梧坐在最末排,案几矮了一截,桌角还沾着前几日考生留下的墨渍。她从布包里取出自己的笔墨——
笔杆是江南常见的竹制,握处磨得发亮;砚台缺了个角,是母亲生前用来研胭脂的旧物,后来才被她改成砚台。
周遭传来窸窸窣窣的翻纸声,她抬眼扫了圈,见宗室子弟们锦袍上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光,与她这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对比鲜明。
卯时一到,考官捧着策论题目走进来,声如洪钟:“今日论题——《论宗室与寒门之别》!”
题目一出,满堂皆惊。
这哪里是考“才”,分明是考“立场”!
宗室子弟提笔便写“宗室乃天潢贵胄,当掌国柄”,寒门士子则大多小心翼翼,只敢说“寒门当辅佐宗室”,谁也不敢触碰那层“宗室是否该独揽大权”的窗户纸。
沈青梧捏着笔的手紧了紧。笔尖悬在粗麻纸上,迟迟未落。
她低头,先在草稿纸上写了个“论”字,又猛地划掉。指尖沾了墨,在膝头的长衫上蹭出个小印子。
“寒门当辅宗室”
——这是稳妥话,写了便能平安离场,或许还能得个小官,慢慢查沈家旧案。
可父亲临刑前的眼神,还有那些被宗室踩在脚下的寒门士子的叹息,都在她心里翻涌。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没了犹豫。
笔锋落下,墨色在纸上洇开:
“臣以为,治天下者,当论‘贤愚’,而非论‘血脉’。宗室有贤才,当用;寒门有贤才,亦当用。若宗室恃贵而骄,寒门怀才不遇,则天下失衡,社稷难安……”
沈青梧继续往下写,笔锋渐渐凌厉:“太子乃国之琴柱,承上启下。其师当教‘辨音’,知何为正声,何为杂音;而非教‘顺弦’,任粗弦压细弦,终至琴毁音绝。”
这话说得极隐,却又极露。
谁都知道,如今“粗弦”便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细弦”是被压制的寒门,而太子这根“琴柱”,早被摄政王攥得变了形。
她没有直接骂宗室,却字字戳在“摄政王把持朝政、压制寒门”的痛处。
写至末尾,她甚至加了一句:“太子乃国之储君,其师当教‘辨是非’,而非教‘顺上意’——此乃天下之幸,亦是宗室之幸。”
考堂里渐渐安静下来,连考官都忍不住探头看她的策论,脸色变幻不定。
沈青梧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的日头已爬到窗棂正中。
她放下笔,指尖微微发颤,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卷纸上有几处被墨点污了,是她写得太急,溅上去的。
这份策论,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钝地戳向那层谁都不敢碰的窗户纸。
——
沈青梧不知道,这份锋芒毕露的策论,已顺着吏部的卷宗,悄然递向了长公主府。
“这沈青梧简直狂悖!”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官员拍着桌子,“竟敢影射摄政王压寒门?此等卷纸,当付之一炬!”
另一个年长些的官员却按住他的手,指着卷纸上“太子当辨音”那句:“你看这里——她没明着骂谁,却点出了太子需‘知是非’,这正是长公主常说的话。”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长公主与摄政王斗了这么久,不就缺个敢说这话的人?”
萧彻的书房里,檀香正浓。
她拆开木盒时,先注意到的是那张粗麻纸——与宗室子弟用的洒金宣纸相比,寒酸得扎眼。再看字迹,笔锋劲挺。
“治天下如调琴……” 萧彻轻声念着开篇,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墨点,“倒不算蠢。”
看到“太子当辨音,而非顺弦”时,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茶雾模糊了她的眉眼,却遮不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这沈青梧,比她想的更聪明。
既点出了太子被操控的窘境,又没直接指名道姓,给自己留了余地。
“沈青梧……”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抬眼对侍女道,“去查查,这个沈青梧,祖籍何处,家中有何人,还有……她那笔字,像不像江南一带的路子。”
侍女应声要走,又被萧彻叫住:“别惊动她,悄悄查。”
侍女走后,书房里只剩檀香与茶香缠绕。萧彻拿起那份策论放在烛火旁,看着火苗舔舐着纸边,却在即将烧到字迹时,又猛地移开。
这个沈青梧,是颗扎眼的钉子。
但或许,是颗能用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