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捅了过来。
萧彻握着灯盏的手猛地一颤,灯油晃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油渍。
她盯着沈青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是寒门士子的谦卑,而是压抑了十年的恨意,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空气仿佛凝固了。
书架间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映得两人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哗啦”一声轻响——
是顶层的一排书没放稳,被方才沈青梧碰掉书卷的震动惊得松动。
萧彻最先察觉到不对,她刚要出声提醒,就见最厚的那本《大雍律例考》失去了平衡,带着一阵风,直直朝着她的额角砸了下来。
“小心!”
萧彻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却被一股力量猛地往后拽了一把——
沈青梧的声音比动作慢了半拍。
不是粗暴的拉扯,而是带着急劲的巧劲,将她往侧后方一带。她踉跄着后退,鼻尖擦过沈青梧的肩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艾草味。
“砰!”
厚重的书卷狠狠砸在了萧彻方才站的位置,准确地落在了沈青梧前来护驾的左臂,沉闷的响声在耳边炸开。
书页散开,纸页翻飞,像一群受惊的蝶。
萧彻踉跄着后退半步,站稳时,正看见沈青梧捂着手臂皱眉,袖口被砸得皱了一团,隐约能看见里面皮肤泛起的红痕。
“你……”萧彻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方才明明看见,沈青梧拽她的那一瞬间,完全可以自己往旁边躲——那本书砸下来的角度,避开她绰绰有余。
可这人没有,反而用自己的胳膊,生生替她挡了这一下。
是下意识的动作。
她本以为这沈青梧巴不得看她出丑,却没料到,在那一瞬间,对方用的是“护”的姿势,而非“躲”。
沈青梧放下手,揉了揉被砸的地方,抬眼时,眼底的恨意已经褪去,只剩平静,甚至还带着点自嘲的笑:“公主若是被砸伤了,我那江南水患的卷宗,怕是真要石沉大海了。”
她把自己的举动归结为“利己”,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护”,只是怕耽误自己查案。
书库的长明灯晃了晃,灯影在沈青梧的脸上投下斑驳的痕。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去时能遮住眼底的情绪,可萧彻还是看见了,她攥着书页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萧彻盯着她手臂上的红痕,咬着唇,眼神晦暗不明。
她移开目光,重新提起灯盏,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的卷宗,自己找。别再乱碰东西,砸坏了皇家典藏,你赔不起。”
说完,她转身走向“兵”字部的书架,背影在灯影里显得有些僵硬。
沈青梧望着她的背影,揉着手臂的动作渐渐停了。
方才拽那一把时,指尖触到了萧彻的衣袖,料子冰凉,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体温。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前朝忠烈传》,被撕掉的那一页,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短暂的意外。
书库的灯还亮着,可空气中的火药味,却似乎淡了些,只剩下陈年纸张的霉味,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气息。
这场关于“忠”与“道”的争执,本就没有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