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的局就会得逞,李校尉一死,她查卷宗的线索又断了一截。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本《江南水患考》上,封面的“水”字被虫蛀了个小洞,像她此刻的心,空落落的,却又被无形的线牵着,动弹不得。
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去城郊的破庙里一趟,找‘老刀’,让他带二十个弟兄,穿北境流民的衣服,拿最普通的弯刀,亥时三刻前到城西悦来客栈后门候着。”
小厮一愣:“先生是想……”
“别问,照做。”沈青梧的目光很沉,“告诉老刀,记住三点:第一,别伤人命;第二,见了穿黑衣、腰里挂铁牌的(摄政王亲卫的标记),就往客栈里引,动静越大越好;第三,看到穿灰布短打的(禁军便服),立刻往暗巷里撤,千万别硬碰硬——最重要的是,别留下任何能查到我们头上的痕迹。”
她要的不是帮萧彻,也不是帮摄政王,是搅局。
让摄政王的人知道“有埋伏”,不敢深入;让萧彻的禁军抓不到活口,没法坐实摄政王的罪;更重要的是,保住李校尉——这个人手里,或许藏着当年江南赈灾粮款的猫腻,留着还有用。
小厮虽不解,却还是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去。”
看着小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沈青梧重新打开账册,目光落在那道刮痕上,忽然觉得这宫里的风,比北境的寒风更刺骨。
萧彻算准了她会传递消息,算准了她想保自己,却没算到她会用这种方式破局——
这不是背叛,也不是依附,是她沈青梧在这夹缝里,必须守住的底线。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晃,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一株在风雨里挣扎,却不肯弯腰的野草。
——
亥时的梆子敲过,城西的悦来客栈像头蛰伏的兽。
李校尉带着五个亲卫,猫着腰躲在客栈斜对面的槐树后,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刀。
半个时辰前,他收到沈青梧递来的纸条,上面“城西客栈,亥时”六个字写得潦草,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痒。
摄政王说了,只要拿到“张老三”的口供,哪怕是死的,也能让萧彻万劫不复。
“校尉,真要进去?”一个亲卫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怯意,“这地方太偏了,连个打更的都没有,透着邪乎。”
“怕什么?”李校尉啐了一口,眼底闪着狠劲,“沈青梧说了,萧彻的人都在城东巡逻,这里就是块空城。等拿到人证,回去王爷重重有赏!”
他哪知道,沈青梧在纸条末尾留了个极小的墨点——那是沈家传下来的暗号,意为“有诈,慎行”,可他早就忘记了那些十年前的弯弯绕绕,哪里看得懂?
几人摸到客栈后门,门板虚掩着,像是特意为他们留的。李校尉示意亲卫守住两侧,自己握紧短刀,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门后的黑暗里,忽然窜出几道黑影,手里的弯刀“唰”地劈过来,带着风声,却没往要害砍,只往胳膊腿上招呼!
“有埋伏!”李校尉吓了一跳,挥刀格挡时才发现,这些人身手虽快,招式却杂乱,像是没受过正经训练的流民,“妈的,是萧彻的人!给我杀出去!”
他以为这些是萧彻布下的死士,却没看到对面茶馆的阁楼里,禁军统领正捏着弓弩,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流民”的路数太奇怪,不像是长公主安排的人。
而暗巷里,沈青梧看着老刀带着弟兄们故意把李校尉往客栈深处引,指尖攥得发白。
她算准了禁军不会贸然出手,要等摄政王的人“动手灭口”才现身,这短暂的空隙,足够她把水搅浑。
“先生,差不多了,再闹下去,禁军该忍不住了。”老刀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点喘。
沈青梧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屈指弹向客栈门口的灯笼——
“啪”的一声,灯笼坠落在地,火星溅起,引燃了旁边的草垛,浓烟“腾”地冒了起来,正好挡住禁军的视线。
“撤!”李校尉借着烟幕,嘶吼着带人往暗巷里冲,跑过沈青梧藏身的墙角时,还在骂骂咧咧,“萧彻这贱人,居然设埋伏!回去告诉王爷,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沈青梧看着他们消失在浓烟里,才转身隐入更深的黑暗,袖口不知何时沾了点草屑,像刚从战场归来的兵,带着一身烟火气,却眼神清明。
她知道,这场假局只是开始。
萧彻会猜到是她做的,摄政王也会怀疑她的忠心,但这又如何?
她要的从来不是谁的信任,只是在这刀光剑影里,多喘一口气,多靠近真相一步。
夜风卷着烟味吹过,沈青梧抬头望了眼被浓烟遮住的月亮。
这盘棋,刚刚变得有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