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议事厅,烛火比往日亮得更久。
沙盘上的北境舆图被红黑小旗插得密密麻麻,禁军将领们的讨论声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萧彻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上的兵书,封面“北境防御策”五个字被她磨得发亮。
可她的目光却没落在沙盘上,而是飘向了窗外。
文书房的方向,灯火已经暗了,像沈青梧惯常的低调,却总让她莫名记挂。
“公主,雁门关的布防需增派弓弩手,否则……”将领的话刚到嘴边,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侍女掀帘进来时,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纸,手里的帕子绞得不成样子,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公主……沈先生她……她在城西旧巷遇袭了!暗卫传信说,中了迷药,还……还流了好多血!”
“哐当”一声,萧彻手里的兵书掉在案上。
书页散开,露出夹在里面的半张纸条——是沈青梧昨日递来的,字迹工整的“粮案账册已核毕”。
议事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将领们面面相觑,谁都没见过长公主这副模样。
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垮塌。
“遇袭?”
萧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攥紧的拳却暴露了她的失态,指节泛白。
“谁干的?暗卫呢?”
“是蒙面人,路数狠辣,像是……像是摄政王的死士。”侍女的声音更低了,“暗卫赶到时,沈先生已经倒下了,手里还攥着个东西,死死不肯放,指缝里全是血……”
摄政王的死士。
这五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萧彻心里。她猛地想起沈青梧前几日翻看过《江南水患案》,想起暗卫讲她脚步的漂浮和她近几日的掩饰。
原来她是查到了能让摄政王狗急跳墙的东西。
“备马。”
萧彻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将领们愣住了,刚想劝阻“公主千金之躯,不宜涉险”,就见她已经走到厅门,月白朝服的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公主!”侍女追上去,手里还捧着她的披风,“至少带上护卫!暗卫说那巷子里还有残余的死士……”
萧彻没回头,指尖已经触到了墙上悬挂的“断水剑”。
剑鞘是鲨鱼皮的,母亲生前常说“这剑利,却也沉,非必要时,别出鞘”。可此刻,她只觉得这剑的重量,远不及心口那瞬间炸开的恐慌。
“不必。”她的声音裹在风里,带着决绝,“让暗卫随后跟上,我先去。”
手指握住剑柄的刹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却压不住掌心的汗。
她从未如此失态过。
哪怕三年前摄政王逼死母亲,她也是强撑着主持大局,可此刻听到沈青梧“流了好多血”,她竟觉得胸腔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只剩下呼啸的风。
——
城西旧巷的血腥味,在街口就能闻到。
萧彻勒住马时,缰绳深深勒进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巷口的灯笼被砍断了线,斜斜地挂在墙上,火光在风里挣扎,照亮了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
是摄政王的死士,伤口干净利落,显然是暗卫下的手,可血腥味却浓得化不开,像在预示着更糟的结局。
“沈青梧!”
她翻身下马,动作太急,差点踉跄,断水剑在鞘里撞出沉闷的响。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卷着纸钱的“沙沙”声,像无数冤魂在哭。
萧彻提着剑往里走,靴底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她不敢想,那个总在暗处布棋、看似无坚不摧的沈青梧,此刻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直到走到巷尾的垃圾堆旁,她才看到那抹熟悉的青布身影。
沈青梧蜷缩在那里,像片被狂风打落的叶子。青布长衫被划开的口子像几道狰狞的伤疤,最深的一道从肩头裂到腰侧,血浸透了衣料,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河,连风都吹不散那股浓重的腥甜。
“沈青梧!”
萧彻的声音出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猛的冲过去,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响,与断水剑落地的“哐当”声撞在一起,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剑刃在摇曳的火光下闪着冷光,映得她眼底一片滚烫。
沈青梧的头歪向一边,额前的碎发被血粘在苍白的脸上,嘴唇毫无血色,却依旧抿得很紧,仿佛在昏迷中都还在较劲。
她的右手死死攥着个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昏迷中都没松开,那东西的棱角刺破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红圈。
萧彻的脚步顿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青梧。
那个在复试时敢与她针锋相对的沈青梧,那个在书库与她论“忠与道”的沈青梧,那个在悦来客栈搅局时冷静得像块冰的沈青梧——
此刻竟脆弱得像片被暴雨打烂的叶子,连呼吸都微弱得快要消失。
“公主?”暗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