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没动，只是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颤抖着，悬在沈青梧的鼻前，迟迟不敢落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巷口的风卷着纸钱飘过，落在她的靴尖上，像只冰冷的手。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发疼。

直到那缕微弱得像丝线的呼吸，拂过她的指尖，带着药草与血腥混合的气息，萧彻才猛地松了口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解药！”她的声音几乎要破音，平日里的镇定在此刻荡然无存，扭头朝巷口吼道，“解药呢？！快拿过来！”

这一声吼，带着萧彻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暗卫们这才慌忙上前，递上一个小巧的瓷瓶。萧彻拧开瓶塞时，手指抖得厉害，药汁晃出了不少，滴在沈青梧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她想用指尖撬开沈青梧的嘴，却发现她的牙关咬得极紧，像是在抗拒这突如其来的救助。

“张嘴……沈青梧，张嘴！”她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哄劝，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沈青梧的下颌，试图让她放松些。

指腹触到的皮肤冰凉，下颌线却绷得很紧，像根即将断裂的弦。

萧彻的动作更轻了，一点点试探着，直到药汁终于顺着牙缝喂进去些许，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沈青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像是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头无意识地往她手边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萧彻的心猛地一揪。这时，她才看清沈青梧死死攥着的东西——

半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的“赵”字被血糊了大半，边缘还沾着干涸的黑痂。

是赵都尉的私令，绝不会错。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瞬间明白了。

萧彻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指尖发凉。

当年亲手执行沈家灭门的，就是赵都尉的心腹。摄政王这是狗急跳墙，竟在京城腹地对她下这样的死手！

“为什么这么急？”萧彻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试图掰开沈青梧的手指，想取下令牌，却发现她攥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连昏迷中都不肯松开。

“你明明可以等……等我禁足结束，我们一起查……”

回应她的，只有沈青梧无意识的瑟缩，像怕冷似的，往墙角缩了缩。

萧彻看着她小臂上外翻的皮肉，上面还沾着尘土和血痂，显然是被刀生生划开的。

她想起书库那晚，沈青梧为她挡落书卷时，手臂上留下的那道浅红；想起悦来客栈，她袖口沾着的那点不易察觉的血渍；想起她总说“我只是为了卷宗”，却总在关键时刻，为这盘棋添上最险的一步。

这个总把“利己”挂在嘴边的人，好像早就把自己的命，缠进了这盘凶险的棋局里。

“公主，马车备好了。”暗卫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萧彻没动。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沈青梧额前被血粘住的碎发，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是迷药发作的征兆。

这一刻，她心里涌起的不是“棋子受损”的惋惜，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愤怒——愤怒摄政王的狠辣，更愤怒自己的“利用”，让她独自面对这样的危险。

“把她……抱上车。”萧彻站起身时，声音有些发哑，她转过身，避开暗卫诧异的目光，“小心点，别碰她的伤口。”

暗卫愣了愣，连忙上前。可当他们的手刚要碰到沈青梧时，萧彻却又猛地开口：“等等。”

她走回去，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沈青梧打横抱起。

动作有些生涩，显然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可她的手臂却很稳，尽量避开她的伤口。

沈青梧很轻，抱在怀里像片羽毛，可萧彻却觉得重得厉害，那重量里，有她的血，她的伤，还有自己那颗失控的、跳得太急的心。

“公主……”侍女看着她抱着沈青梧走向马车的背影，惊得说不出话。

长公主从不与旁人有如此亲近的举动，更何况是抱一个“寒门士子”。

萧彻没理会。

她将沈青梧轻轻放进马车，用自己的披风垫在她身下，才发现她的后背也湿了一片，是血渗出来的。指尖无意中触到那片温热的血，萧彻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突然从心底涌上来——

想把她护在身后，想替她挡住所有的刀光剑影，想让她再也不必这样浑身是伤地蜷缩在黑暗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萧彻强行压了下去。

她是长公主，是大雍的屏障，不能有软肋，更不能对一枚“棋子”动这样不该有的心思。

可当马车驶过长街，她看着沈青梧在颠簸中蹙紧的眉，感受着她呼吸渐渐平稳时，那点被压下去的冲动，又像春草般疯长起来。

车窗外的月光，透过帘缝照进来，落在沈青梧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显得有些脆弱。萧彻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才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试图让她松开些。

掌心下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力度，仿佛那枚令牌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萧彻的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冰凉的触感烫了一下，悄悄塌陷了一块。

或许，从宫宴上她递出那枚暖玉开始；从书库听到那首江南童谣开始；从偏殿里，看到她提及妹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开始……这枚她以为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就早已不是棋子了。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响，像在为她失控的心跳伴奏。

萧彻望着沈青梧的睡颜，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她抱起她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场以利用为名的博弈，终究还是掺杂了不该有的、滚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