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看着那半块令牌,又看了看萧彻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红血丝。
她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带着点自嘲的涩。
“公主觉得,我费这么大劲,差点丢了命,就是为了换个太子太傅?”
她的指尖用力,将令牌在掌心掂了掂,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摄政王若倒得太快,朝堂定会失衡,那些觊觎皇位的宗室定会跳出来,到时候幼帝危矣,萧彻也会陷入险境……
“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青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她举起令牌,迎着萧彻的目光,然后猛地用力——
“啪”的一声脆响,令牌被她生生掰成了两半,碎渣落在锦被上,像块被敲碎的冰。
萧彻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想过她会气恼,想过她会回避,却没想到沈青梧会这么做。
这半块令牌是扳倒摄政王的关键,她竟说掰就掰了?
“你……”
“摄政王若倒,朝堂失衡,那些宗室虎视眈眈,幼帝怎么办?”沈青梧打断她,目光清亮,带着一种萧彻从未见过的坦诚,“你掌禁军,护得住陛下一时,护得住一世吗?”
她顿了顿,别过脸,避开萧彻探究的目光,语气硬了些,“再说,他若倒了,谁陪你演这‘制衡’的戏?我还没查到卷宗的最后一页呢。”
她说得冠冕堂皇,用“幼帝”“制衡”“卷宗”做借口,却没说——
昨夜中伏时,她攥紧令牌不是为了邀功,是怕这唯一的证据被毁,断了扳倒摄政王的路。
而此刻掰碎令牌,是怕萧彻在羽翼未丰时,因这枚令牌与摄政王正面冲突,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萧彻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唇色很淡,却透着一股倔强。
她知道,沈青梧在撒谎。
掰碎令牌不是为了“制衡”,是为了护她。
这个总是把“利己”挂在嘴边的人,又一次用她的方式,悄悄护了自己。
萧彻的指尖微微颤抖,她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一个锦盒,递到沈青梧面前:“太医说你失血多,身子虚,让厨房炖了燕窝,你……”
话没说完,又觉得不妥,改口道,“里面是桂花糕,你……垫垫肚子吧。”
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在掩饰什么。
锦盒打开,里面是两盒桂花糕,还是“桂香坊”的样式,糕点上的白糖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甜香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暖意。
沈青梧捏着锦盒的手指紧了紧。
她从未说过喜欢这家的糕点,上次多看两眼,也只是因为那是母亲生前常买的牌子。可萧彻记住了,甚至在她昏迷时,还特意让人去买。
“公主不必如此。”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闷,“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为了我自己的卷宗,不是为了你。”
“谁说是为你了?”萧彻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宫只是觉得,棋子若是饿死了,还得再找新的,麻烦。”
话虽如此,她的指尖却在案上轻轻划着,划出一道浅痕。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声,清脆得像碎玉。
沈青梧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香漫开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很像母亲生前做的味道。
她看着萧彻的背影,月白的披风垂在地上,像朵盛开的白梅,清冷,却藏着不肯折的骨。
她明白,有些话不必说破。
她的“护局”,萧彻懂;萧彻的“留手”,她也懂。这种藏在嘲讽与算计底下的默契,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两人之间,越来越紧。
萧彻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咀嚼声,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知道,沈青梧接下了这盒桂花糕,也接下了这份未说破的守护。
阳光越升越高,照在锦被上的令牌碎渣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沈青梧望着那碎渣,忽然觉得,这盘棋里,输赢或许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在这刀光剑影里,有人与你并肩,哪怕隔着算计与试探,也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为你留半分余地。
而这份余地,就是她们在这冰冷王朝里,唯一的、带着温度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