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摄政王发难时,在自己几乎失控时,她竟敢站出来,用那样平静的语气,替自己解围。她就不怕摄政王迁怒吗?就不怕这“包庇”的罪名落在自己头上吗?
古乐声里,萧彻的目光落在母亲那方孤零零的牌位上,眼神里晦暗不明。
这世上竟有人,在这样的场合,肯为她说出一句公道话。
祭典结束后,天坛后侧的回廊里,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响。
萧彻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连绵的宫墙,月白祭服的袖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后背还在发僵,那是方才强撑着的后遗症——在摄政王提起母亲的那一刻,她几乎要站不稳。
“长公主。”
沈青梧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萧彻转过身,看到她手里还攥着一束祭祀用的艾草,是礼官按规矩分的,说能辟邪。阳光落在她的青布祭服上,泛着淡淡的光,让她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和了些。
“你倒是胆子大。”萧彻的声音有些发哑,还带着未散的怒意,“就不怕摄政王记恨你?”
他连母亲的旧案都敢翻,对付一个无权无势的文官,易如反掌。
沈青梧低头看着手里的艾草,叶片上的霜花已经化了,留下湿漉漉的痕:“我怕你在祭台上杀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萧彻心上。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地戳破她的失态,承认她方才的杀意。
萧彻的瞳孔微微一缩。她别过脸,看向回廊外的松柏,掩饰道:“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沈青梧抬起头,目光清亮,直直望进她的眼底。
“你的手在抖,脸色发白,若我不出声,你真的会拔剑。”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可那样,就中了摄政王的计了。他就是想逼你失态,逼你在百官面前露出破绽。”
萧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沈青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坦然的理解。仿佛她所有的隐忍、愤怒、脆弱,都被这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多管闲事。”她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却没了方才的寒意。
沈青梧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手里的艾草在风里轻轻摇晃,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回廊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萧彻忽然觉得,方才在祭台上憋的那股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温水浸过,带着点微痒的暖意。
她犹豫了一下,忽然伸手,从颈间摘下一枚玉佩,塞进沈青梧手里。
玉佩温热,贴着沈青梧的掌心,像揣了块刚从炭火里取出的暖玉。上面刻着的“彻”字与那枚赏她的暖玉如出一辙,只是这枚的刻痕被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被指尖摩挲的缘故。
沈青梧能想象出萧彻戴着它的模样。
或许是在书库翻旧档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玉佩;或许是在禁军议事时,玉佩贴着心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这是她母亲的遗物,是她戴了十六年的护身符,此刻却被她仓促地塞进自己手里。
“戴着。”萧彻的声音发紧,尾音甚至有些发颤。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祭台,那里的檀香还在袅袅升起,可沈青梧分明瞥见她耳根泛着淡淡的红,像被夕阳染透的云,“下次遇袭,至少能挡一箭。”
这话笨拙得可笑。一枚玉佩怎挡得住箭?
可沈青梧却忽然懂了。
这不是挡箭的玉,是萧彻的心意。是在说“我在意你的安危”,是在说“你方才为我解围,我记着”,是在说“我们之间,不止是利用”。
沈青梧的指尖微微发颤,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萧彻猛地打断:“走了。”
她转身的动作太急,月白祭服的裙摆扫过回廊的石阶,带起几片枯叶,像在逃离这场突如其来的坦诚。
沈青梧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攥紧的拳——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和方才在祭台上强压怒火时一模一样。
风穿过回廊,卷来祭典残留的檀香,混着艾草的清苦,在鼻尖萦绕。沈青梧握紧掌心的玉佩,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烫得她心口发慌。
沈青梧低头,指尖轻轻抚过“彻”字。
玉质温润,带着萧彻的体温,连刻痕里都藏着她的气息——冷冽的墨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是独属于长公主的味道。
她忽然懂了萧彻的仓促。
把母亲的遗物交给一个“沈家余孽”,交给一个始终在利用与被利用间游走的人,需要多大的勇气?那句“挡一箭”哪里是说给玉佩听的,分明是说给她自己。
怕自己后悔,怕自己露了太多破绽,只能用这句笨拙的话来掩饰。
风又起,吹得回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沈青梧将玉佩攥得更紧,指腹嵌进“彻”字的刻痕里,那点微痛竟让她心头泛起奇异的暖意。
萧彻的背影快消失在回廊尽头时,沈青梧忽然轻声说了句:“谢公主。”
风把声音送过去,萧彻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裙摆扫过转角的石柱,带起一阵轻响,像句没说出口的“不谢”。
沈青梧望着空荡荡的回廊,掌心的玉佩依旧温热。她忽然觉得,这盘以权力为名的棋,早就悄悄变了质。
她把玉佩小心地塞进衣襟,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有“忠”字佩硌着的钝痛,此刻却被这枚暖玉熨得发烫。
风穿过回廊,吹起沈青梧的青布长衫,衣角拂过心口的玉佩,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她望着萧彻消失的方向,忽然弯了弯唇角,像冰雪初融时,枝头悄悄绽出的第一抹绿。
这盘棋,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