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夜,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
萧彻坐在书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的砚台,墨汁在石砚里晕开一小团,像她此刻混沌的心思。案角的紫檀木匣敞着,里面垫着的深蓝色绒布上,还留着一枚浅浅的印记。
是那枚“彻”字玉常年压出的形状。
十六年了。
从母亲临终前把这枚玉系在她颈间开始,无论是寒夜批阅奏折,还是禁军操练时被箭矢擦伤,这枚玉都贴着她的肌肤,带着她的体温。可今日在天坛回廊,她竟那样仓促地,把它塞进了沈青梧手里。
“公主,沈先生派人送了东西来。”画屏轻步进来,手里捧着个竹编小篮,篮子里铺着块洗得发白的青布,放着一支用红绳系着的艾草,叶片上还沾着点晨露凝结的水珠,像是刚从祭台上取下来的。
篮底压着张素笺,是沈青梧的笔迹:“艾草辟邪,公主可悬于窗棂。”
字迹娟秀,却没什么情绪,像她平日里递来的粮案账册,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可萧彻看着那支艾草,忽然想起祭典结束后,沈青梧攥着它站在回廊里的样子——指节泛白,显然是攥了很久,连叶片都被捏得有些发蔫。
她是特意留了自己的那支,派人送来的。
“拿去挂在窗上。”萧彻的声音很轻,指尖捏着素笺的边角,纸面被她按出一道浅痕。
画屏刚走到窗边,就被她叫住:“等等。”
萧彻起身,亲自接过那支艾草。叶片的粗糙蹭得指尖发痒,带着股清苦的香,像沈青梧这个人,看着不起眼,却总能在关键时刻透出点韧劲。
她踮脚,把艾草系在窗棂最显眼的地方,红绳在月光下晃出细碎的影。
“公主,您以前从不信这些的。”画屏忍不住嘀咕。
萧彻没回头,目光落在艾草上:“挂着吧,图个心安。”
其实她想说,这不是信不信的事。是沈青梧送的,总要放在显眼处,才算没辜负她这份心意。
回到案前时,颈间空荡荡的,少了点熟悉的重量。
萧彻拿起那枚空木匣,指尖抚过绒布上的印记,忽然觉得,那枚玉戴在沈青梧身上,或许比戴在自己身上更合适。
至少,能让她在遇袭时,多一分念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掐灭了。
她是长公主,是大雍的屏障,怎么能对一枚“棋子”有这样荒唐的想法?
可越是掐灭,那念头就越清晰,像艾草的香,丝丝缕缕钻进心里,挥都挥不去。
——
东宫的文书房,烛火燃到了后半夜。
沈青梧把那枚“彻”字玉佩用锦帕擦了三遍,直到玉质泛出温润的光,才小心翼翼地系在颈间。玉佩贴着心口,带着点微暖的温度。
“先生,外面都传开了。”阿福掀帘进来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纸条被攥得皱巴巴的,“摄政王让人说您是长公主的‘私臣’,还说祭典上您帮着长公主,是收了好处……连您查江南旧案的事,都被他翻出来嚼舌根了!”
沈青梧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满是“结党营私”“攀附权贵”之类的字眼,一看就是市井泼皮的手笔,却透着摄政王的阴狠。
他就是想把她钉在“依附萧彻”的耻辱柱上,让朝臣们质疑她的立场。
“知道了。”沈青梧把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舔上纸角,“烧了吧,别污了眼。”
“知道了?”阿福急得直跺脚,“先生,这可是毁您名声啊!再这么传下去,您在东宫待不下去的!要不……咱们也找点摄政王的把柄,让他消停消停?”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