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书库的午后，总带着股陈旧的纸墨香。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翻滚，像被时光遗忘的碎片。萧彻站在“宫闱旧案”的书架前，指尖划过泛黄的卷宗，目光在“巫蛊”二字上停留了许久——

母亲的案子，她查了十年，总觉得疑点重重，尤其是摄政王当年提交的“证据”，太过完美，完美得像精心编排的戏。

“长公主也对旧案感兴趣？”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纸张翻动的轻响。

萧彻转身，看到沈青梧站在对面的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摞《江南赋税录》，青布长衫的袖口沾了点灰尘，显然是翻了许久。

“沈先生倒是清闲。”萧彻的声音淡了些，目光扫过她怀里的卷宗，“不去查粮案，反倒看起赋税录了？”

“粮案的账册核对完了。”沈青梧将卷宗放在案上，指尖划过“江南”二字，“只是忽然想看看，十年前沈家村的赋税记录，到底是怎样的。”

十年前，沈家掌管江南水务，兼管部分赋税，父亲常说“清水才能养百姓”。可她查到的记录，却显示沈家在水患前三个月，突然“拖欠”了一大笔税银——摄政王当年定的“通敌”罪名，便是由此引申。

她不信。父亲一生清廉，怎会拖欠税银？这背后定然有猫腻，或许与摄政王的贪墨有关，或许……就是沈家灭门的真正原因。

萧彻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祭典上她那句“长公主护陛下多年”，心头微动，却还是冷声道：“沈先生查得倒是仔细，连十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

“不仔细些，怎对得起沈家满门的冤魂？”沈青梧抬眼，目光与她坦然相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长公主查母亲的案子，不也一样仔细？”

萧彻的指尖猛地一顿，卷宗的纸页被捏出一道浅痕。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查案的目的，连画屏都只当她是“整理母亲遗物”。可沈青梧偏能透过她的冷硬，看穿那层包裹着的、对真相的执念。

这个女人，就像把淬了冰的刀，总能精准剖开她层层叠叠的伪装，让她无处遁形。

“律法之下，凡事都需证据。”萧彻移开目光，落在案上的《大雍律》上，那是她方才随手拿来的，“你沈家的案子，若真有冤情，便该循着律法翻案。闹得满城风雨，动摇国本，难道就是你想要的‘公道’？”

她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她是长公主，守的是这大雍的根基，哪怕这根基里藏着肮脏，也不能轻易动摇。

“律法？”沈青梧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十年的冰碴子，听得人后颈发寒。她放下怀里的赋税录，一步步走到案前，青布长衫扫过地板的灰尘，留下一道浅痕，像她刻在心底的仇恨。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本《大雍律》，翻到“谋逆罪”那一页，指尖重重敲在“诛九族”三个字上。

“长公主说的，可是这条？当年摄政王就是凭这条律法，定了沈家满门的罪。可长公主知不知道，所谓的‘谋逆证据’，是他伪造的？所谓的‘拖欠税银’，是他扣下了赈灾款，反栽赃给沈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愤怒，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底从未有过的红——那是血色，是仇恨，是连时光都磨不掉的痛。

“律法若真是公道的，为何容得下凶手用它杀人，却容不下冤魂喊一声冤？”

“沈青梧！”萧彻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律法是国之根本，岂能因你一家之冤就随意撼动？若人人都凭‘觉得冤’就质疑律法，这天下岂不乱了套？”

“若这国法本就是为凶手服务的呢？”沈青梧猛地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不足三尺。她能闻到萧彻发间的龙涎香，清冽得像雪山顶的风，可说出的话却像冰锥，直刺对方最软的地方。

“你母亲的死，难道就合你口中的‘律法’？摄政王逼死皇后，伪造巫蛊证据，难道也在‘国法’框架内？”

“你闭嘴！”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彻几乎是本能的拔剑，冰冷的剑刃“唰”地出鞘，瞬间抵在了沈青梧的颈间。

她从未想过要真的伤她，可“母亲”两个字，是她刻在骨头上的逆鳞，谁碰，她就想谁死。

剑刃极薄，等萧彻回过神时，已经划破了沈青梧颈间的肌肤，渗出一小点血珠，像粒殷红的朱砂，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书库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响。

沈青梧没有躲。

她直视着萧彻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暴怒与痛苦，像被触碰了逆鳞的兽。沈青梧的心跳很快，颈间的凉意刺骨，可她却忽然笑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萧彻耳里：“你不敢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