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初入东宫时,不过是文书房里一个最末等的小吏。
那年复试的风波刚过,摄政王虽没再明着刁难,却也没给她半分体面,只塞了个“协理文书”的闲职,连品级都够不上。萧彻对此似是默许,只让人把她领到文书房,丢下一句“安分做事”,便再没理会。
文书房在东宫最偏僻的角落,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总飘着股旧纸发霉的味道。一排排书架从门口堆到屋梁,上面摆满了泛黄的卷宗,积着厚厚的灰,像是被整个东宫遗忘的角落。
沈青梧的差事,就是整理这些没人管的旧账——粮案的残页,漕运的碎记录,还有些不知搁了多少年的赋税册子,一翻就簌簌掉渣。
文书房的老吏们起初都瞧不上她。
“一个寒门士子,还是个女子,能懂什么账?”管事的刘吏私下里跟人嘀咕,“定是走了什么门路,撑不了仨月就得卷铺盖滚蛋。”
他们见她沉默寡言,更懒得理会,只把最繁琐的活计丢给她,比如核对十年前的江南漕运账,或是整理被虫蛀过的粮案残页。
沈青梧从不抱怨,只把那些账册抱回自己那张破木桌,一页页地补,一行行地对。空里继续查着父亲的冤案线索,一并应付着摄政王和萧彻的需求。
转机出在那年夏粮入库时。
各州府的粮车刚到京,户部核账时就出了乱子——账册上记着“入库八千石”,可粮仓盘点时,却少了整整三百石,连带着通州的入库回执也找不到了。
负责对接的小吏急得直哭,连户部派来的主事都查了三日,翻遍了所有账册,愣是没找出头绪,只好看向文书房:“那些旧账里,有没有通州往年的入库记录?”
老吏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底气——那些账早被虫蛀得七零八落,哪还看得清?
就在这时,沈青梧抱着一摞账册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她的青布长衫上沾着灰,袖口磨得发毛,脸上还蹭了点墨迹,像只刚从书堆里钻出来的猫。“我试试。”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稳。
没人信她,连那主事都皱了眉:“沈小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三百石米,够治你死罪了。”
沈青梧没辩解,只把近三年的夏粮账册摊在桌上,又取来各州府的入库时辰记录,指尖在纸页上飞快划过。她没急着找缺失的回执,反倒算起了“损耗”——从通州到京城的路程,每日的耗损量,往年都是固定的“每石耗三合”。
“这里不对。”
半个时辰后,她指着其中一页账册,声音清晰了些,“通州的入库记录写着‘六月初七巳时’,可押运官的行程录上,是‘六月初九未时’才到京。这两日的损耗,被人多记了十倍,加起来正好三百石。”
她顿了顿,指尖点向账册角落一个模糊的朱印:“这是通州粮仓的副使印,往年他从不经手入库,今年却突然多了这笔记录——去查他的私宅,或许能找到被藏起来的米。”
主事将信将疑,派人去查,果然在通州副使的老宅地窖里找到了那三百石米,连带着伪造的回执也一并搜了出来。
这事传到萧彻耳里时,她正在偏殿翻母亲留下的旧档。
画屏捧着新沏的茶进来,笑着说:“那沈小吏看着文静,查起账来比老吏还精呢!户部主事说,要不是她心细,这三百石米的亏空,就得算到咱们东宫头上了。”
萧彻翻过一页旧档,指尖停在“江南漕运”四个字上,没说话。
可第二日午后,她却绕路去了文书房。
彼时正是暑天,文书房里闷得像蒸笼。沈青梧蹲在地上,正整理散落一地的《江南漕运志》,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她沾满灰尘的后颈上,像镀了层金。她手里捏着支断了尖的毛笔,在一张废纸上画着什么,线条弯弯曲曲,却异常清晰。
萧彻放轻脚步走近,才看清那是幅江南漕运的路线图——从苏州到扬州的水路,哪里有浅滩,哪里有险闸,甚至连哪个码头的石阶易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竟与她幼时听母亲说的分毫不差。
“这是你画的?”萧彻捡起那张废纸,指尖触到纸上未干的墨迹,还带着点潮意。
沈青梧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袖口扫落了脚边的几本卷宗,发出“哗啦”的声响。她慌忙屈膝行礼,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回长公主,只是……只是胡乱画的。”
“胡乱画?”萧彻挑眉,指着图上一处标注“乱石滩”的地方,“这里去年冬天确是淤了石,开春才清掉,你怎么知道?”
沈青梧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那半块“忠”字佩,玉佩的棱角硌着掌心,才没让声音发颤:“幼时……听父亲提过。他曾负责过江南漕运,常说那里的水路难走。”
萧彻盯着她低垂的眉眼,看了片刻,忽然转身:“东宫的洗马院缺个掌事,管文书典籍,兼着教太子读些杂记。”
沈青梧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
洗马虽只是从六品,却是正经的东宫属官,能接触到更深的卷宗,更能光明正大地留在东宫。
这哪里是提拔,分明是给了她一把打开禁地的钥匙。
“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萧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月白披风的一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粮案账册哗哗作响,“总得当个有正经名分的官。你若愿做,明日就搬去洗马院。”
说完,她便走了,没再回头。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被萧彻捏过的漕运图,指尖抚过上面的“乱石滩”。
萧彻不是默许,是一直在看。看她能不能在文书房的尘埃里熬住,看她有没有本事从乱账里找出破绽,看她……值不值得被递上这把钥匙。
第二日清晨,沈青梧搬进洗马院时,只拎了个小小的蓝布包袱。
包袱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两件打了补丁的换洗衣裳,几本磨得卷了边的,还有那半块贴身戴了十年的“忠”字佩,玉佩的棱角早已被磨得光滑,却依旧硌着心口,像在提醒她——这洗马的差事,不是恩赏,是交易。
她为萧彻稳住文书房的根基,萧彻给她查旧案的便利。
文书房的老吏们来道贺,刘吏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沈先生是凭真本事上来的,该当的,该当的!”
沈青梧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打开包袱,将书卷整齐的摆在洗马院的新案上。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映得她指尖的墨迹亮闪闪的,像藏着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