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从文书房到洗马院,不过百步的距离,却是她靠近真相的更近一步。
前路定是荆棘丛生,可只要能在那些泛黄的卷宗里,找到沈家旧案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个模糊的影子,这步步惊心的路,她也甘愿走下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偏殿的回廊上,萧彻正望着洗马院的方向,手里捏着那幅被她收起的漕运图,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这个总把“安分”挂在嘴边的沈青梧,到底还藏着多少没露的本事?
——
入冬的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一夜。
天刚亮时,京城的屋檐下已挂满了冰棱,长短不一,像无数把倒悬的刀,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朝堂的金砖地缝里,还嵌着昨夜被带入的雪粒,被往来的官靴碾成水,湿冷的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冻得人指尖发麻。
户部尚书是第一个跪下来的。他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雪,官袍下摆洇着一大片湿痕,显然是从户部一路小跑过来的。
“陛下!”他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闷响,“南方旱灾已三月不止,昨日八百里加急报来,灾民围了州府粮仓,再不动身运粮,怕是要出乱子啊!”
幼帝攥着龙椅的扶手,小脸发白。他今年才八岁,哪里见过这阵仗,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萧彻。
萧彻站在殿前,月白朝服的肩头落了几片雪,是方才进殿时沾的。她抬手,轻轻按住幼帝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安抚他,目光却扫过阶下的群臣。
他们大多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是不想蹚这趟浑水。粮款押运是肥差,却也是险差,江南旱灾闹得凶,稍有不慎就是“失职”的罪名,谁都想躲。
尚书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慢悠悠的咳嗽打断。
摄政王从侧边的紫檀木椅上欠了欠身,手指捻着花白的胡须,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殿内,最后定格在文官队列里的沈青梧身上。他眼底的光一闪,像是猎人盯上了猎物。
“依本王看,沈洗马倒是合适。”
“哗”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在朝臣间炸开。
沈青梧站在第三排的位置,青布官袍在一片深色朝服里不算起眼,闻言却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撞在那半块“忠”字佩上,棱角硌得心口发疼。
她如今只是东宫洗马,正七品的官,管的是太子的文墨琐事,论资历,论职权,都挨不着“押运粮款”这等关乎数万灾民性命的大事。摄政王突然点她的名,安得什么心?
“王爷谬赞。”沈青梧出列躬身,声音平静却带着谨慎,“臣资历尚浅,且粮案刚结,尚有诸多文书待核,恐难当此任。押运粮款关乎重大,还是请王爷另择贤能。”
她抬眼时,恰好对上摄政王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这是想借粮款的事给她下套。办得好,他能说她“拉拢民心,意图不轨”;办得不好,或是中途出了岔子,更是现成的罪名。
“沈洗马过谦了。”摄政王不依不饶,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你能直指粮案弊端,又能核清数年的糊涂账,可见精于算计,押运粮款再合适不过。再说,你本是江南人,熟悉那边的水土人情,难道不该为桑梓之地尽份力?”
这番话堵得密不透风,既抬了她的“才干”,又扣了“为乡尽孝”的帽子,让她无从推辞。
朝臣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青梧身上,有同情,有看好戏,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这些目光,比殿外的风雪更冷。她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接,是跳进陷阱;不接,是把刀柄亲手递到摄政王手里。
“长姐觉得呢?”
幼帝被这阵仗吓得发慌,小手紧紧抓着萧彻的衣袖,求助似的看向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萧彻。
萧彻站在殿前,月白朝服上落了几片从殿外飘进来的雪花,像沾了霜。她看着摄政王眼底的得意,心里明镜似的。
摄政王这步棋,明着是针对沈青梧,实则是在试探她的底线。若她力保沈青梧不接,便是“结党营私”;若她袖手旁观,沈青梧一旦栽了,东宫就少了个能制衡粮案的人,往后更难与摄政王抗衡。
“臣以为,摄政王所言有理。”
萧彻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在沈青梧脸上停了一瞬——极快,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示意,“沈洗马确有才干,江南之事也熟稔,可担此任。”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沉。
可下一刻,萧彻的话锋也转了:“只是粮款事关重大,需加派五百禁军护送,由李校尉带队——他是禁军里最谨慎的,沿途关防、交接文书,都由他一一核对,不得有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的州府官员:“另传旨江南各州府,沈洗马所到之处,需亲自出城交接,账册需州府尹签字画押,三日内快马送回京中备案。谁敢刁难延误,以抗旨论处。”
沈青梧的心头忽然一暖。
加派禁军,是给她添了护卫,更是给她做证——有李校尉盯着,摄政王的人想动手脚,难;州府尹亲自交接签字,断了对方“地方官刁难”的借口,更能留下铁证,证她清白。
萧彻没明着保她,却悄悄给她铺了条最稳妥的路。
沈青梧心头微动,抬头时,萧彻的目光已经移开,落在幼帝身上,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她深吸一口气,躬身领命:“臣,遵旨。”
她知道,这场押运注定是趟鸿门宴,但至少此刻,她不是孤军奋战。
萧彻看着她退回队列的背影,青布袍角在风雪里轻轻晃动,像片不肯落地的叶。她的目光转向摄政王,对方正捻着胡须冷笑,显然是觉得“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