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握着账册的手猛地收紧,指腹硌在粗糙的纸页上,疼得她指尖发麻。
她早料到摄政王会动手脚,却没想到萧彻会来得这么快,还带着禁军——是真信了流言,还是……故意做给外人看?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时,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打得她脸颊生疼。
萧彻已经站在驿站的院子里。月白披风上落满了雪,像裹了层厚厚的霜,连鬓角都沾着冰晶,显然是一路急驰而来。
她身后的禁军列成两排,个个手持长刀,刀鞘上的雪化了又冻,结着层薄冰,目光锐利得像鹰,把这方小小的院子围得密不透风,连只麻雀都飞不出去。
“沈洗马倒是清闲。”萧彻的声音从风雪里传来,冷得像淬了冰,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账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外面都传你中饱私囊,克扣粮款,你倒还有心思在这儿对账?”
沈青梧站在廊下,风雪落在她的青布长衫上,瞬间融成了水,顺着衣褶往下淌,冰凉地贴在背上。
她没动,只是抬眼看向萧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透着股不肯折的硬气:“长公主是来查粮款的,还是来拿人的?”
“若是查粮款,账册在此,可一一核对;若是拿人,臣也认了,只是请长公主给灾民一个交代,别让他们盼了许久的粮食,最终成了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话音落时,她的睫毛上已经凝了点雪,像沾了碎银,看着脆弱,眼神却亮得很,像风雪里不肯灭的灯。
萧彻的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上,那上面还沾着墨迹,是连夜核对账册蹭上的,洗都没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扬手:“搜!”
禁军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为首的侍卫先翻沈青梧的行囊,那布袋子旧得褪了色,一翻就底朝天——
几件打了补丁的换洗衣衫,领口磨得发亮;一本《江南水患考》,书页边缘卷得像波浪,显然翻了无数遍;还有个巴掌大的小布包,解开时,露出半盒冻疮药膏,药膏冻得发硬,边角都裂了,是江南老字号“百草堂”的牌子,她认得,母亲生前常买。
侍卫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廊下的雪地上,除了这些,再无他物,别说金银,连多余的铜钱都没有。
“长公主满意了?”
沈青梧看着那摊在雪地里的旧物,像被人扒了衣裳示众,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声音也低了些,“就这么信不过我?”
萧彻的喉结轻轻滚了滚,没说话。目光扫过那半盒药膏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江南的冬天湿冷入骨,灾民多有冻伤,她带这个,是真的记挂着那些人。若她真要克扣粮款,何必费这心思?
“搜粮车。”她转过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风雪吞没。
禁军又转身去翻粮车,帆布被扯开时,露出里面饱满的糙米和杂粮,雪落在粮堆上,融成小小的水洼。
侍卫们翻得仔细,连车底都敲了敲,结果却和账册分毫不差——不仅没少,还多了三石杂粮,账册背面用小字标注着:“沿途自购,补灾民缺口。” 字迹是沈青梧的,笔锋里带着股执拗。
摄政王的谎言,在这堆实实在在的粮食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萧彻站在风雪里,看着廊下的沈青梧。她的青布长衫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株被雪压弯却没折的竹。
她忽然觉得,自己带着禁军气势汹汹赶来的样子,像个笑话。
“长公主若查完了,”沈青梧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臣还要清点明日进城的文书,就不陪长公主了。”
萧彻的指尖抠着廊柱的裂缝,那里结着层薄冰,冻得手心发麻,却比心里那点涩意好受些。
她望着沈青梧的背影,风雪扑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着,却忽然开口,声音穿透风雪,异常清晰:“传我令——”
沈青梧的脚步顿住了。
“将江南沿途各州府的官员,不论品级,全部押解回京,严查粮款交接!”萧彻的目光扫过身后的禁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凡涉及克扣、伪造文书者,格杀勿论!哪怕牵扯到……王爷亲信,也绝不姑息!”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重,像砸在冰面上的石头,裂开一道缝。
沈青梧猛地回头,眼里满是诧异,连睫毛上的雪都震落了些。
萧彻没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禁军身上,可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粮款若有问题,是地方官和京中之人勾结,与她沈青梧无关;“王爷亲信”四个字,更是直指摄政王和赵都尉,连遮掩都懒得做。
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在给她正名,是在说“我信你”,是在替她挡下摄政王射来的暗箭。
风雪落在萧彻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粒,可她眼底的锐利却没被遮住,像藏在冰下的火。沈青梧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雪落在滚烫的炉盖上,“滋啦”一声就化了,带着点释然的暖。
“臣,谢长公主秉公执法。”
萧彻的耳根忽然有些发烫,被她这一笑看得有些慌,连忙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硬邦邦的:“别以为我是为了你。这些人克扣赈灾粮款,动摇民心,本就该查。”
说完,便转身带着禁军离开,披风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像在逃离这场突如其来的坦诚。
沈青梧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忽然抬手,接住一片落雪。雪在掌心融成水,冰凉的触感却奇异地暖了心。
炉子里的火还在燃,映得她的影子落在墙上,和那半盒药膏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的剪影。
她知道,萧彻这是在保她,用最生硬、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替她挡下了明枪暗箭。
这场摄政王精心设下的试探,她们算是……一起接住了。
——
萧彻走出很远后,忽然勒住马。
风雪弥漫中,那座小小的驿站像座孤零零的岛,沈青梧的身影立在廊下,像岛上唯一的灯,明明灭灭,却勾得人心头发紧。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马缰上用力按了按,指腹蹭过粗糙的皮革,忽然冒出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被摄政王误会“结党”,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往后的风雪里,不再是她一个人撑着了。
马嘶声划破风雪,萧彻调转马头,往京城方向去。
只是这一次,她的背影里,少了些孤冷,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像被风牵住的线,一头系着前路,一头,悄悄系在了那座驿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