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石壁渗着寒气,丝丝缕缕钻进骨缝,比腊月的风雪更难熬。
沈青梧蜷缩在稻草堆上,那堆稻草早就霉烂了,散发着一股冲鼻的腐味。她的青布长衫上,血渍早已发黑发硬,和污泥粘在一起,糊住了小臂上的旧伤,一动就牵扯着疼。她望着铁栏外那盏昏黄的油灯,火苗被穿堂风掀得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壁上,扭曲得像个困在深渊里的魂。
已经是第三天了。
从被押进天牢起,就没人来问过话,仿佛她不是“通敌要犯”,只是个等着腐烂的弃子。沈青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其实不怕死,只是……有点担心萧彻。
摄政王布下这么大的局,绝不会只满足于除掉她一个“罪臣之后”。
他要的是萧彻的兵权,是幼帝的信任,是整个大雍的江山。
甚至……自立为帝。
“吱呀——”
牢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炸开,惊得沈青梧猛地抬头。
萧彻站在门口,月白朝服上落了层薄雪,显然是冒着风雪来的,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解。她的脸色比牢里的石壁还白,眼下泛着青黑,眼底布满红血丝,像是熬了整整一夜。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青梧看到她攥紧的拳——那是她极度愤怒或痛苦时的习惯,和祭典上摄政王提及“巫蛊案”时一模一样。她的心猛地一沉,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信,是不是你写的?”
萧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绷到极致的颤抖,像琴弦快要断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沈青梧,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期待,像溺水的人在狂风里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她多希望沈青梧摇头,多希望她说“不是我”。
沈青梧的喉结动了动,看着萧彻这副模样,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怎么能说“不是”?
若她辩解,萧彻定会不顾一切地护她,可摄政王手里握着“密信”和“私印”,那些“铁证”足够让她们俩一起万劫不复。
到时候,禁军兵权被夺,幼帝成了傀儡,她这么多年的隐忍和守护,就全白费了。
沈青梧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空旷的牢房里荡开,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疯癫,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连自己都快骗过的狠厉。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扶着铁栏,慢慢站起身。牢房的寒气让她的旧伤疼得钻心,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
“长公主不是一直怀疑我吗?怀疑我接近你是为了复仇,怀疑我查旧案是为了颠覆你的王朝……现在,如你所愿了。”
她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在割自己的肉,也像在割萧彻的心。
“我通敌了,我要和南楚联手,毁了这大雍,毁了你拼死守护的一切,你满意了?”
每说一个字,心口就像被剜掉一块肉。她看到萧彻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只有让萧彻彻底“失望”,她才会舍得放手。
摄政王要的是萧彻的兵权,只要萧彻肯“大义灭亲”,暂时把她当弃子,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萧彻的指尖死死攥着朝服的衣角,指节泛白,几乎要把上好的云锦捏碎。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沈青梧那句“毁了你拼死守护的一切”,像重锤反复砸在她的心上。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这些年的挣扎和守护,真的这么可笑?
原来,她所有的信任、维护,甚至那些藏在冷硬底下的在意,在她眼里,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
“好……很好。”
萧彻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她猛地转身,一掌拍在牢门上,铁锁发出“哐当”的巨响,震得石壁都在颤。
“沈青梧,你最好祈祷——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摔门而去的动作太急,月白披风扫过墙角的枯草,带起一阵灰,迷了沈青梧的眼。
沈青梧望着她决绝的背影,那抹白色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雪吞没。她才缓缓滑坐在地,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滴在霉烂的稻草上,像绽开了几朵凄厉的花。
“对不起……”她对着空荡的走廊,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滚烫的泪,“只能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