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深人静，天牢里只剩下石壁渗水珠的“滴答”声，像在数着剩下的时辰。

沈青梧蜷缩在稻草堆上，她咬了咬下唇，将发髻里一支雕着玉兰的银簪抽出来，借着铁栏外透进来的、从狱卒廊灯漏下的微光，看着簪尖的锋利。

指尖在发抖，不是怕疼，是怕。

这封信送出去，萧彻会不会真的信了？会不会觉得她终究还是背叛了？

脑中映出萧彻的面容。

不能让她有事。

沈青梧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将簪尖对准左手食指。指尖的皮肤太薄，能看见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她闭了闭眼，猛地刺了下去——

“嘶——”

疼意像针，瞬间扎进骨头缝里。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滚落在掌心，烫得惊人，像萧彻塞给她玉佩时的温度。她咬着牙没出声，只是偏头，看着血珠在掌心聚成一小团，才撕下里衣的一角布条。

布条是粗麻布，磨得皮肤发疼，可她顾不上。她将指尖按在布上，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一笔一划地写。

“通”字刚写了一半，指尖的血就凝住了。伤口在发抖，她用力捏了捏指尖，将刚结的痂捏碎，新的血涌出来，染红了“通”字的最后一笔。

“通敌密信乃臣伪造……”

指尖太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力气。写到“与南楚无涉”时，她忽然顿住了。

南楚是死敌，这几个字写出来，就像真的和那边有牵连似的。可转念又想，摄政王要的就是这个，越像真的，才越能护住萧彻。

“更与长公主无关……”

这七个字，她写得格外慢。血珠滴在“长公主”三个字上，晕开一小团红，像朵小小的花。

她想起萧彻总穿着月白朝服，站在殿前的样子，脊梁挺得笔直，像株雪地里的松。

这样的人，怎么能被“通敌”的污名沾身？

写到“甘受凌迟之刑”时，血又不够了。指尖的伤口泛着白，疼得发麻。沈青梧看着那半句话，忽然笑了，笑得低声发颤。

凌迟啊，听说要割三千多刀，想想都觉得疼。

可比起萧彻被夺兵权、被禁足府中，这点疼算什么？

她抬手，狠狠在伤口上掐了一把。

新的血涌出来，顺着指尖滴在布上。她接着写：“……只求放过长公主，勿伤陛下。”

“陛下”两个字写得格外轻，像怕惊扰了那个总躲在萧彻身后的小皇帝。

她其实只见过幼帝几次，眉眼像极了先帝，干净得像张白纸，不该被这权谋弄脏。

写完最后一笔，沈青梧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砸在布条上，和血混在一起，晕成一片淡红。

她将布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叠成方块，塞进稻草堆最深处——那里最干燥，能护住这血书不被潮气浸坏。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向牢门外。

廊上的狱卒换了班，新来的那个总爱斜着眼看她，腰间挂着块摄政王亲赐的腰牌，明晃晃的。

沈青梧认得那牌子，上次去摄政王府送粮案账册时见过，是他的心腹才有的。

“狱卒大哥。”她对着牢门轻声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劳烦您……明日天亮后，把稻草堆里的东西，交给摄政王。”

狱卒斜睨她一眼，没应声，却往稻草堆的方向瞥了瞥。

沈青梧知道，他听见了。也知道，他定会送过去。

摄政王要的，不就是她的“认罪书”吗？

她重新躺回稻草堆，将那支银簪插回发髻，指尖摸了摸簪头的梅花，像摸到了母亲的手。

“娘，女儿不孝，不能为沈家翻案了。”

她对着潮湿的石壁轻声说。

“但女儿护住了想护的人，也算……没白活这一遭。”

天牢的风还在吹，像母亲的叹息。沈青梧闭上眼睛，指尖的伤口还在疼，可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这封血书，是她能为萧彻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至于以后……她笑了笑，任由黑暗漫上来。

以后的事，就交给天吧。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摄政王府的偏厅就飘起了雨前龙井的清香。

摄政王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指尖捻着茶盏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浮沫。茶烟袅袅，模糊了他鬓角的白发，却掩不住眼底那抹常年不散的阴鸷。

“王爷，沈青梧的东西送到了。”赵都尉捧着块布条，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大气不敢出。

那布条是粗麻布，边角还沾着点稻草屑，显然是从大牢里带出来的。

摄政王“嗯”了一声，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茶盏里的茶叶上。

那些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像极了他一步步布下的局，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赵都尉将布条轻轻放在案上。摄政王这才放下茶盏，指尖捏着布条的一角，慢悠悠展开。布上的血字已经发黑，却能看出写字时的颤抖，尤其是“甘受凌迟之刑”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与长公主无关？”他盯着那几个字，忽然嗤笑一声，声音里淬着冰，“这沈青梧，到了这份上还想护着她？倒是个重情的，可惜啊……站错了队。”

他拿起案上的狼毫笔，在砚台里重重蘸了蘸墨，墨汁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夜。

然后，他抬手，在“与长公主无关”几个字上狠狠划下去——

一笔，两笔，三笔……

墨汁浸透布条，将血字糊成一片丑陋的黑疤，连带着旁边“甘受凌迟”的字样都被洇染了大半。赵都尉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别过脸。

他跟着摄政王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阴狠手段，却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糟蹋“血书”，简直是亵渎。

摄政王却像没看见他的反应，手腕一转，在那片黑疤旁边重新落笔。

他的字与沈青梧的娟秀截然不同，笔锋凌厉如刀，带着一股子杀伐气，可写到“臣只是执行者”时，却刻意放缓了速度，模仿着沈青梧写字时的微颤，试图让这“补写”显得更逼真些。

“皆受萧彻指使，臣只是执行者，望王爷看在臣如实招供的份上，留臣全尸……”

最后一个“尸”字落笔时，墨汁溅出几滴，落在他玄色的锦缎袖口上，像溅了点血。他却毫不在意，随手将笔扔在砚台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王爷，这……”赵都尉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紧，“会不会太显眼了？血书的笔迹和这补写的字差得太远，朝臣们未必会信……”

“信？”摄政王拿起篡改后的血书，对着晨光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王要的不是他们信，是要他们‘看见’。”

他走到窗边，望着长公主府的方向，那里的飞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兽。

“你以为本王真在乎这封血书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