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转头,目光锐利如鹰,“本王要的是让满朝文武都看见——萧彻护着的人,反过头来指证她通敌;萧彻信任的人,成了扳倒她的利刃。这样一来,谁还敢信她?谁还敢跟着她?”
“她掌兵权又如何?护幼帝又如何?民心一旦散了,她就是个空架子,风一吹就倒。”
赵都尉这才恍然大悟——王爷要的从来不是“证据确凿”,是要借这封漏洞百出的血书,彻底搅乱朝堂的人心,让萧彻变成孤家寡人。
“去,把这‘自白书’呈给陛下。”摄政王将血书扔回给赵都尉,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告诉陛下,沈青梧昨夜想了一夜,终于‘幡然醒悟’,不仅招认了通敌实情,还说……愿意在朝堂上当众指证主谋。”
“是。”赵都尉捧着血书,转身要走,却被摄政王叫住。
“等等。”摄政王拿起案上的茶盏,对着长公主府的方向遥遥一敬,茶盏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只听见他低声道。
“告诉陛下,就说……这是沈青梧用命换的‘悔悟’,不能辜负了。”
这话里的阴狠,让赵都尉后背发凉。他连忙躬身退下,捧着那封沉甸甸的血书,脚步都有些发飘。
偏厅里只剩下摄政王一人。他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龙井,舌尖尝到一丝清苦。
像极了他当年被萧彻的母亲压一头时的滋味。
“萧彻啊萧彻……”他对着长公主府的方向,轻轻呢喃,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你母亲当年欠我的,今日,就由你来还吧。”
茶烟袅袅,漫过他的眉眼,将那抹得意的笑藏得严严实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朝堂上的景象——萧彻被这封血书逼得百口莫辩,朝臣们群起而攻之,幼帝在他的“劝说”下收回兵权。
而他,将站在太和殿的最高处,俯视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长公主,一步步坠入深渊。
这盘棋,他等了太久,终于要赢了。
——
同长公主府的书房,已乱得像被狂风扫过的战场。
萧彻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指尖划过散落一地的卷宗,纸页边缘的毛刺刮得她掌心发疼。
她翻得太急,不少账册都被揉出了褶皱,上面沈青梧的批注却依旧娟秀——连涂改的地方都用极小的墨点盖住,透着她一贯的细致,像怕惊扰了谁。
“这里算错了。”
萧彻忽然停住,指尖落在一处批注上。那是沈青梧核粮案账册时写的,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算盘,墨迹晕开了点,像是当时不小心蹭到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午后,沈青梧坐在窗边核账,阳光落在她发间,像镀了层金。她算得太专注,指尖在算盘上飞快跳动,鬓角的碎发垂下来,沾在嘴角都没察觉。
萧彻当时就坐在对面翻旧案,看了半晌,终究没忍住,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沈青梧当时猛地抬头,耳尖红得像染了胭脂,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案上,滚出两颗珠子。
“长公主……”她结巴着,像只受惊的雀。
“算错了。”萧彻当时冷着脸移开目光,指尖却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温度,“第三行,多算了两石米。”
此刻想起那画面,萧彻的指尖忽然发起颤。
这样一个连账册错漏都要认真标注的人,怎么会写出“与南楚私通”的密信?
怎么会说出“毁了你拼死守护的一切”?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麻得发疼,踉跄着撞到身后的书架。书架上的旧书哗啦啦掉下来,砸在她脚边,扬起一阵灰尘,呛得她咳嗽起来。
目光扫过案角的锦盒时,她忽然顿住。
锦盒是她亲手挑的,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
她走过去,轻轻打开,里面躺着那枚暖玉,红绳已经有些褪色,显然是常年佩戴的缘故。玉身上刻着的“彻”字被磨得光滑,边缘几乎看不出棱角,像被人用指尖反复摩挲过千万次。
萧彻拿起暖玉,玉质温润,还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温度。
是沈青梧的体温。
她总把这玉贴身戴着,说“玉能辟邪”,连洗澡都不肯摘。有次萧彻打趣她“一块玉罢了”,她却认真地说:“是长公主送的,不一样。”
指尖抚过“彻”字时,萧彻忽然心里一动。
沈青梧那么细致的人,会不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里面?
她举起暖玉,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看。玉质通透,里面没有任何杂质,可她还是不死心,指尖反复摩挲着玉孔——红绳就是从这里穿过去的,孔道边缘被磨得发亮,显然穿了无数次。
就在这时,书房门“砰”地被撞开,暗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发出“咚”的巨响,带起的灰尘扑了萧彻一脸。
“公主!不、不好了!”暗卫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沈、沈先生她……”
萧彻的心猛地一揪,捏着暖玉的手收紧,指节泛白:“她怎么了?”
“她在牢里写了血书!”暗卫终于喊出来,声音劈了叉,“说、说通敌是真的,还说……还是受您指使的!摄政王已经把血书呈给陛下了,现在太和殿都炸了,朝臣们都在喊着要严惩您……”
“哐当——”
暖玉从萧彻手中滑落,重重砸在青砖地上。一道细纹从玉孔处蔓延开来,正好划过“彻”字的正中间,像把无形的刀,将那个字劈成了两半。
“你说什么?”萧彻猛地抬头,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像燃着的野火,“血书?她承认了?”
“是、是摄政王说的……”暗卫被她的样子吓得缩了缩,“说沈先生‘幡然醒悟’,还、还愿意当众指证您……”
“不可能!”
萧彻厉声打断,声音尖利得不像她自己。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翻倒的书架上,上面厚重的书籍哗啦啦掉下来,砸在她脚边,书页割得她脚踝生疼。
牢里那句“是又如何”忽然在耳边炸响。可她明明记得,沈青梧说这话时,眼底藏着一丝极深的痛,像被针扎了似的。
那痛那么真,怎么会是装的?
难道那痛也是假的?
难道书库那次她替自己挡书是假的?
难道灾粮押运时她片刻的松动与温情也是假的?
难道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维护,都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
“备车!”萧彻猛地拔剑,剑光在昏暗的书房里一闪,带着决绝的狠厉,“我要去天牢!我要亲自问她!”
“公主!不可啊!”暗卫疯了似的扑上来,“摄政王早就布好了局!府门被禁军堵死了,连后巷都守满了人!您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啊!”
萧彻低头,看着死死抱着自己的暗卫,又看向紧闭的书房门。门缝里透进一缕天光,亮得刺眼。
像沈青梧那句冰冷的“是又如何”。
她忽然笑了,笑声在凌乱的书房里回荡,带着泪,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绝望又疯狂。
“连出去见她一面……都不行吗?”
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剑柄磕在暖玉上,发出细碎的响。萧彻缓缓蹲下身,看着地上那道裂开的“彻”字,指尖想去碰,却又猛地缩回,像怕碰碎了最后一点念想。
原来,她连问一句“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