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金砖地,被朝臣们的朝靴踩得发响,却压不住殿内翻涌的暗流。
摄政王高举着那封篡改后的血书,玄色朝服的袖口在晨光里扫过龙纹柱,带起一阵风。
他先是对着龙椅上的幼帝深深一揖,声音沉痛得像浸了苦水:“陛下,臣有罪啊!”
幼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缩,小手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皇叔……你、你何罪之有?”
“臣识人不明,没能早看出沈青梧的狼子野心!”摄政王猛地转身,将血书对着满朝文武展开,声音陡然拔高,“诸位大人请看!这是沈青梧在牢中写的血书,亲口承认通敌之事皆受萧彻指使!她一个罪臣之后,无权无势,若没有长公主撑腰,怎敢与南楚私通?”
血书上的墨痕刺眼,与旁边的血字形成诡异的对比,明眼人都能看出字迹不同,可摄政王的气势太盛,竟没人敢当场质疑。
“这……”户部尚书刚想开口,就被摄政王凌厉的目光扫回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
摄政王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又从袖中摸出一枚被撬开的暖玉,玉身裂开一道缝,里面的字条被小心地夹在指缝间。
“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个!”他将暖玉举得更高,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玉上,裂痕像条狰狞的蛇,“这是长公主送沈青梧的暖玉,臣派人搜查时,竟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他展开字条,上面“密信是假的,勿信”八个字歪歪扭扭,确实是沈青梧的笔迹。
“看看!”摄政王的声音震得殿梁都在颤,“沈青梧怕事泄,竟在长公主送的信物里藏字条报信!其心可诛!其情可鄙!她们之间的私情,早已超越君臣,成了颠覆江山的祸根!”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沸水里,朝臣们瞬间炸开了锅——
“怪不得长公主处处护着沈青梧!原来是私情!”
“暖玉藏信,这可是铁证啊!”
“南楚虎视眈眈,长公主身为皇室血脉,竟与敌国勾结,天理难容!”
也有几个老臣面露犹豫,吏部尚书颤巍巍地开口:“王爷,此事……是否再查?沈青梧素有清名,长公主护国有功,或许……”
“或许?”摄政王冷笑一声,打断他,“等查到南楚兵临城下,再后悔吗?尚书大人是想陪着她们一起通敌叛国?”
这话太重,吏部尚书脸色一白,顿时闭了嘴。
龙椅上的幼帝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着殿下群情激愤的朝臣,又想起萧彻平日里护着他的样子——她会在他怕打雷时守在床边,会在他学不好功课时长叹一声却还是耐着性子教,会把最甜的糕点偷偷塞给他……
“不、不是的!”幼帝忽然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哭腔,“长姐不会通敌的!沈先生也不会!是皇叔弄错了!”
“陛下!”摄政王猛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闷响,“臣怎敢欺瞒陛下?血书在此,暖玉为证,难道要等国破家亡,才信臣的话吗?”
他抬眼时,眼底竟挤出几滴泪:“萧彻身为长公主,却勾结外敌,意图颠覆江山!若不严惩,何以告慰列祖列宗?何以安天下民心?臣恳请陛下——收回禁军兵权,将萧彻禁足府中,彻查通敌一案!”
“严惩!严惩!”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很快,殿内响起一片“严惩”的呼声,像潮水般涌向龙椅上的幼帝。
幼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看着殿下跪着的摄政王,看着群情激愤的朝臣,看着空荡荡的长公主位置——萧彻今日被“留府待查”,没能来上朝。
他想护他的长姐,可他只是个孩子,手里的权力早就被摄政王架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囫囵。
“我……我……”幼帝抽噎着,小手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将、将长姐禁足府中,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说到“禁军兵权”时,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摄政王,眼里满是恐惧:“兵、兵权……暂交皇叔代管……”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幼帝压抑的哭声。
摄政王缓缓站起身,眼底的泪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对着幼帝深深一揖:“臣,遵旨。”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哐当”一声——是长公主府的大门被落锁的声音,黄铜锁芯扣住门环,沉闷的响声穿透宫墙,像敲在每个人心上的丧钟。
——
长公主府的院中,雪花落得更紧了。
萧彻站在廊下,望着天牢的方向,那里的飞檐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像沉在水底的礁石。她是被府里的老仆叫醒的,老仆说“宫里来旨了”,却没敢说旨意的内容,只是红着眼圈递上一杯热茶。
可她不用听也知道。
刚才那声落锁的巨响,太沉,太闷,像她此刻的心跳。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融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冰冷刺骨。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自己哭了。
无声的泪,像这雪花,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化。
她终于明白了沈青梧在牢里那句“是又如何”背后的深意。
那不是承认,是推开。是想让她死心,想让她在这场风暴里保住性命。
可她们终究还是低估了摄政王的狠毒。他要的从来不是沈青梧一个人的命,是她的兵权,是她的名声,是她在这大雍最后的立足之地。
“公主,雪大了,进屋吧。”侍女在身后劝道,声音发颤。
萧彻没动,只是望着天牢的方向,轻声道:“画屏,你说……人是不是斗不过命?”
侍女没敢接话,只是默默地为她披上披风。
风卷着雪花,打在披风上,发出“簌簌”的响。
她想起书库那次,沈青梧握着剑身,掌心淌血却不肯退,说“真相总有一天会出来”;想起灾粮押运时,沈青梧站在风雪里,青布长衫被吹得猎猎作响,说“只要对得起良心,就不怕影子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