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更漏敲过三更时,萧彻仍站在书房的暗格里。
指尖捏着的青铜钥匙泛着冷光,是她三年前以防万一,命人仿造的天牢备用钥。钥匙柄上刻着的“彻”字已被磨得模糊,像她此刻混沌的心绪。
劫狱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两个时辰,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公主!”
暗卫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暗格外传来,他几乎是跪着挪进来的:“您不能去!天牢四周都是摄政王的人,您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放开。”萧彻的声音发紧,钥匙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再晚一步,青梧可能就……”
“那幼帝呢?”暗卫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如血,“您走了,谁护着陛下?摄政王布这局,不就等着您自乱阵脚,好名正言顺地废了陛下,自立为王吗?!”
“幼帝”二字像把重锤,狠狠砸在萧彻心上。
她猛地想起幼帝抓着她衣袖哭的样子,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护好你弟弟”,想起满朝文武那双双期盼又警惕的眼睛。
她不是只为自己活的,肩上扛着的是大雍的江山,是幼帝的性命。
可沈青梧呢?
那个在书库敢徒手握剑的人,那个在灾雪里护着粮车的人,那个总说“我只为翻案”却藏着柔软的人。
她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天牢里?
萧彻的指尖颤抖着,钥匙“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发出刺耳的响。她蹲下身,双手插进头发里,指节用力到发白。
一边是道义江山,一边是心之所系,选哪一边,都是剜心之痛。
暗卫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声音软了些,却更坚定:“您若真要救沈先生,就该稳住阵脚。摄政王巴不得您冲动行事,您偏要沉住气……”
萧彻猛地抬头。
月光从暗格的窗缝里挤进来,照在暗卫含泪的眼睛上。
她忽然想起沈青梧总说“要等时机”,想起她查旧案时的耐心,一页页翻查十年前的账册,哪怕指尖磨出血也不急躁。
原来,最该学她沉稳的人,是自己。
“备马。”萧彻站起身,将钥匙重新藏回暗格深处,指尖在冰凉的石壁上按了按,“去天牢。”
暗卫一愣:“公主您……”
“不劫狱。”萧彻的声音平静了些,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我去看看她。”
天牢外的巷弄积着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萧彻裹着最厚的玄色斗篷,连脸都埋在兜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线下,天牢的高墙像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所有光亮。
她绕到天牢后侧的死角,那里有片低矮的窗,是当年修建时特意留下的透气口,只有半人高,恰能看到沈青梧所在的牢房。
冷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子里钻,萧彻却浑然不觉。
透过结了冰的窗缝,她看到沈青梧正坐在稻草堆上。
青布长衫上的血渍已发黑,贴在单薄的肩上,像幅狰狞的画。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仰着头,望着牢房顶上那方小小的铁窗。
窗户外,一轮残月正悬在天际,清辉冷得像霜。
萧彻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她们第一次在皇家书库偶遇的夜晚,也是这样一轮残月。沈青梧只手为她护住掉落的书籍,两人跌在书驾旁。
沈青梧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书卷的墨香。
她也记得,对吗。
萧彻屏住呼吸,看着沈青梧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触碰那月光,却只摸到冰冷的石壁。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眼底映着月辉,竟看不出是悲是喜。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
萧彻下意识地往后缩,斗篷的衣角扫过墙角的积雪,发出“簌簌”的轻响。她看到沈青梧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朝窗缝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在黑暗中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回那轮残月上,仿佛刚才的声响只是错觉。
巡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彻重新探出头,却见沈青梧已经躺下了,背对着窗缝,稻草堆被压出一个浅浅的窝。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像在隐忍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萧彻站在雪地里,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忽然转身。
暗卫在巷口等她,见她出来,忙递上暖炉:“公主,我们……”
“去查摄政王的书房。”萧彻的声音冷得像冰,接过暖炉的手却在发抖,“我要知道他的私印藏在何处,贴身侍卫换班的时辰,还有……他最近与南楚有没有密信往来。”
林侍卫大惊:“公主您要做什么?那是龙潭虎穴!”
“做更冒险的事。”萧彻抬头望向天边的残月,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能用私印伪造密信,我就能用他的私印,伪造‘密信是他栽赃’的证据。”
这是唯一的办法。
劫狱是下策,只会坐实她们的罪名;而偷印伪造证据,虽险,却能将矛头直指摄政王,既能洗清沈青梧的冤屈,又能保住幼帝。
只是这一步棋,走错分毫,便是万劫不复。
马车驶离天牢时,萧彻最后看了一眼那方铁窗。
月光依旧落在沈青梧的牢房里,像层薄薄的纱。她不知道沈青梧是否还醒着,是否知道窗外曾有个人,站了整整三个时辰,雪落满了肩头,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赌上所有——
她的性命,她的名声,她守护的江山。
不为别的,只为那个在月光下,连哭都不肯发出声音的人。
萧彻闭上眼睛,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心底。
等我。
——
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沈青梧在铁栏前站了很久。
久到石壁上的寒气透过薄薄的长衫渗进来,冻得她指尖发麻,才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