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爆响,映得稻草堆的影子在墙上晃悠,像个张牙舞爪的鬼魅。她慢慢走到稻草堆边坐下,却没像往常那样蜷缩起来,只是仰头望着铁窗外面的月亮。
那轮残月比刚才更淡了些,像被谁啃过一口的玉盘,清冷的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红血丝照得清清楚楚。
她其实早就听见了。
那是萧彻常穿的云纹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她认得,从第一次在书库外听到就记在了心里。
萧彻的脚步声很轻,带着她独有的、落在青石板上的节奏。远远的听到,沈青梧的心就猛地提了起来。她甚至悄悄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指尖紧张地绞着长衫的下摆。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她一眼,哪怕是隔着冰冷的铁栏。
可那人就站在牢门外的拐角,没进来,也没说话,像座沉默的山。
沈青梧数着自己的心跳,从急促到平缓,再到一点点沉下去。直到那脚步声再次响起,马车渐行渐远,再也听不见,她才轻轻吁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又像是失去了什么。
她知道她来了,也知道她走了。
沈青梧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自嘲,也带着释然。
她不怪萧彻。
她是长公主,是大雍的支柱,是幼帝唯一的依靠。
她就该这样的,不是吗?身为长公主,怎能为了一个罪臣,赌上整个王朝?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窗缝,声音轻得像叹息,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
“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没能亲口告诉她,那本《江南赋税录》的夹层里,还藏着几朵桂花;可惜没能说,她送的那枚暖玉,她贴身戴了整整一年;可惜……
可惜她们终究还是成了彼此权衡利弊后,可以舍弃的那一个。
沈青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是那支银簪。
去年宫宴,萧彻给幼帝布菜时,不小心把它掉在了地上。簪子不算贵重,却做得精巧,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当时周围人多眼杂,沈青梧鬼使神差地弯腰捡了起来,攥在手心,直到散宴才敢藏进发髻。
这一藏,就是近一年。
她从未拿出来过。有时在东宫整理旧案到深夜,会悄悄摸出来,借着烛火看那朵花,想象着萧彻戴着它的样子。
一定很好看,衬得她眉眼更清,气质更洁。
可现在,这秘密快要藏不住了。
沈青梧慢慢拔下银簪,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低头看着簪头的玉兰花,忽然站起身,走到牢房最里面的石壁前。
石壁粗糙,带着潮湿的霉味。她举起银簪,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用簪尖抵在了石壁上。
借着从铁窗透进来的月光,她一笔一划地刻着。
一笔,两笔……一个“彻”字渐渐成形。
笔画很深,簪尖划破石壁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像在刻一段无法回头的过往。
刻完时,那字在石壁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执拗。
沈青梧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原来她藏了这么久的心思,最后只能化作石壁上一个见不得人的刻痕。
风从铁窗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沈青梧猛地回过神,像是被自己这荒唐的举动吓住了,又像是突然清醒了。
她们之间,早已隔着血海深仇、权谋算计,隔着这道冰冷的铁栏,一个“彻”字,又能改变什么?
她举起银簪,用尽全力,在那个字上狠狠划了一道。
“呲啦”一声,石屑簌簌落下。那道划痕从“彻”字中间穿过,把它劈成了两半。
像一把刀,斩断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沈青梧扔掉银簪,银簪“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她背过身,重新跌坐在稻草堆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这次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寒风灌满了,冷得发疼。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重新捡起银簪,小心翼翼地插回发髻深处,仿佛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石壁上那个被划碎的“彻”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
萧彻并没有真的离开。
马车就停在街角的阴影里,萧彻坐在车里,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那方从沈青梧牢房外捡到的青布碎片,上面沾着点稻草屑,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沈青梧的墨香。
萧彻坐在车里,指尖捏着一张刚画好的摄政王书房地形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守卫换班的时间和路线。暗卫在外面低声汇报着细节,她嗯嗯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天牢的方向。
她在想,沈青梧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睡着了?有没有冻着?
她以为自己的转身是为了更重要的事,以为这短暂的离开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却不知道,那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已经在沈青梧心里刻下了更深的冰痕。
而牢房石壁上那个被划碎的字,和那枚藏在发髻里的银簪,成了这场无声对峙里,最隐秘的注脚。
月亮渐渐西沉,天快亮了。
沈青梧躺在稻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直到第一缕微光透过铁窗照进来,才缓缓闭上眼。
那时的月光落在她清冷的眸子里,映出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有些话,说了等于没说。
有些人,遇见了,终究还是要错过。
萧彻在车里收起地形图,深吸一口气,对暗卫说:“按原计划,动手。”
天牢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像在为这场未说出口的告别,轻轻掩上一层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