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坐在亲王斜对面的驸马卫云,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只硕大的金秋湖蟹。
此刻仿佛醉得厉害,手一滑,蟹钳砸进了盛姜醋的青玉碟里,汤汁溅出几滴。
他抬起一张红扑扑的脸,眼神迷蒙地望向亲王的方向,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得十足十的纨绔憨态:“嗝……王、王叔您刚才说啥?雷厉风行?嗝!您老人家可真会说笑!”
他晃晃悠悠地抓起刚才掉落的蟹钳,高高举起,对着满堂灯火比划着,声音含混却足够响亮:
“殿下那哪是雷厉风行啊?
那是……嗝!明察秋毫!为民除害!就跟对付这老蟹精似的!”
他手舞足蹈:“看着张牙舞爪,壳硬得很,‘咔嚓’一下掰开!” 他夸张地做了个掰开的动作,“里头是黑是白,是脏是臭,嗝!那不是一目了然吗?您说……嘿嘿,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颠三倒四,比喻粗俗不堪,活脱脱一个醉鬼在胡言乱语。
却硬生生将亲王暗藏的讥讽扭成了对公主的褒扬,更把那“外壳坚硬内里污糟”的影射,原封不动塞了回去。
亲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酒杯的手指捏得发白。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对着一个“醉鬼”又发作不得,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干笑:“呵……呵呵……驸马爷……醉了醉了,这比喻……倒、倒是精妙……”
语气里的憋屈简直要溢出来。
萧璃垂眸,鸦羽般的长睫遮住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雪消融般的笑意。
她指尖优雅地捻起酒杯,送至唇边,浅浅啜了一口清冽的酒液。
就在那宽大的、绣着金凤的桌案之下,她纤细的鞋尖裹着柔软的绸缎,带着一点点试探的力道,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碰了碰卫云放在地上的皂色官靴靴侧。
卫云正仰头灌下一杯酒掩饰,感受到靴侧那一点微乎其微的触碰,喝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迷蒙的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清明狡黠的光芒,如同流星划过夜空,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那光芒又被更深的“醉意”淹没,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好酒”,继续扮演着那个不成器的驸马爷。
宴罢。
夜色如墨,公主府内院一片沉寂。
暖阁的窗棂上,透出温暖的烛光,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铜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侍女们都被屏退至外间。
萧璃站在卫云身后,手中握着一柄温润的犀角梳。
卫云卸下了白日里所有的束缚与伪装,只穿着一身柔软的素白寝衣,墨缎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垂至腰际。
萧璃的动作极轻极柔,梳齿缓缓穿过那浓密顺滑的发丝,烛光在发梢跳跃流淌。
铜镜打磨得十分光洁,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
镜中的萧璃,卸下了公主的华贵威仪,眉宇间带着平日里少有的柔和。
卫云微垂着头,感受着发间温柔的力道,如同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慵懒而放松,清晰地映在镜中的侧脸线条温婉,再也寻不到一丝属于“驸马爷”的棱角。
萧璃的目光落在镜中卫云温顺的眉眼上,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她手中的梳子停在一缕发尾,指尖缠绕着那光滑的发丝,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今日……又借了你这‘醉鬼’的名头行事。”
她的目光在镜中与卫云抬起眼的目光相遇。
卫云闻言,并未回头,却抬起手,精准地覆上萧璃握着梳子的那只手。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点点薄茧,将萧璃微凉的手包裹住,轻轻拉下,贴在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她的脸颊蹭了蹭那温凉的掌心,侧过头,桃花眼在烛光下波光流转,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软笑意和一丝狡黠:
“殿下何须说‘借’?”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能为您所用,为殿下分忧解烦,我这京城头号‘纨绔’的虚名,才算真正物尽其用。”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萧璃的手背,带着无限的珍视:“甘之如饴。”
两人的目光在铜镜中胶着缠绕,烛火噼啪跳动一下,映得彼此眼中的笑意和情意更加清晰、更加炽热。
千言万语,万般默契,早已无需诉诸于口。
这藏匿于高墙深院、光影幢幢间的点滴亲密与无声守护。
不过,今日驸马爷的身子可是好利索了。
风水轮流转,在萧璃的一声惊呼中拉开了序幕。
“云儿,你等等……”
卫云霸道地吻住她的唇:“我受伤那会儿,你也并不好说话哦,我的长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