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儁决定重新启用这间别院前,已经有些年头没有来过这里了。往昔陆康还在世的时候,自己来过几次,这里山清水秀,鹤鸣莺啼,最是让人放松。自从朝廷失序,陆康再未带自己来过。后来也因为不想再糜费,只有每年账房按例分发一些洒扫和从仆的工钱,勉强维持着这里的整洁。
他下马敲开了别苑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容貌清秀,一双机灵的眸子快速打量了陆儁的脸,似是立刻认出了他。
“是宗主。小仆向宗主问安。”少年礼貌地向陆儁行礼。
陆儁俯身扶起他,“你是……谢管事的儿子?”
“宗主慧眼。小仆是谢管事的儿子。小仆叫谢旌。”少年乖巧地应着。
“看来我没记错。先前我来这里时,你还只是个四五岁的娃娃,我父亲还抱过你玩耍。”陆儁微笑着说道。
谢旌牵过陆儁的马,回道:“宗主记性可真厉害。阿翁正在打扫后院,小仆这就去叫他。几月前收到了宗家的信,整个院子都已经打扫干净了。以为家主还要几天才能到。没去城郊迎您,还望宗主恕罪。”
“无妨。原本也是我早到些日子。先前已经安置来的那个姑娘呢?”陆儁收敛了神色,认真问道。
“那位姑娘按照宗主的吩咐,一直住在后院,是小仆的母亲在照顾。宗主还请正堂落座。小仆这去给您歇马,再为您奉茶,然后再替您去把别苑的人都叫来。”
陆儁点头示意谢旌去忙,自己踏进了院落。
这别苑并不大,只有几件厢房、书房以及前进后进的院落,这里最大的一块地被陆家修葺成了书斋,收藏了很多典籍。因为华亭此地环境清幽,车马便利,这个别苑一直以来都为历代宗主所爱,以前也确实花了些心思修葺。景致以古朴典雅为主,前后进的院落里都佐以小池、莲花与奇石,再加上到了陆康这一代喜欢园艺,便在空地种了些本地花卉和竹子,整个别苑便被营造出了一番曲径通幽,生机勃勃之感。
只不过,世事变迁,陆儁接替宗主后的那段时间,族中事务繁杂,实在是无力顾及,院落虽然依旧整洁,但是小池的水已是见底,里面飘着些新落的落叶,大部分的花卉也都已经被移除,只剩下易活的竹子还顽强地生存着。
穿过院落,陆儁走到了正堂的主座坐了下来。坐在那个位置上,向门外望去,他仿佛又看到那些年自己在小院里跟着父亲或是玩闹或是习武的光景。不觉地,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可转瞬又化作眼眶的酸涩。
“老仆向宗主问安。”
正在出神间,谢管事便带着别苑里的四个从仆从侧门走了进来。
“礼都免了,这次我回来,会在这里长住。所以,打算修葺这别苑。工匠和材料过些时日便会一起来。谢管事,您是家中管家的前辈了,还望您能指导他们。”陆儁用谦逊的口吻对谢管事说道。
“宗主放心,老仆定会做好。”
陆儁点了点头,“这些年,家逢巨变,没能照顾好这个别苑,让你们受苦了。待这院落修葺完成,我定会好好酬谢各位这些年的辛劳。”
“宗主言重了,老宗主厚德惠下,对我们往日的恩情我们都没忘。宗主有什么吩咐尽可以同我们说。”
“那边好。今日我来的仓促,随车马带来的有些布匹和本季新收的稻米和蔬菜,谢管事留下日常用度,剩下的便给谢管事分发几位吧。”
傍晚时分,陆儁去了宅子后面的小院。
他敲了敲门,唤道:“是我,还请姑娘开门。”
院中正在给花圃松土的女子听到,便放下手中的农具,快步走向了大门。
大门被打开了一边,那女子姝丽的容颜便映入陆儁眼底。她的美如春风般和煦,又如山泉般清澈澄静,眉眼间如那阳光下流转的水波般动人情肠。
“是陆公子。”女子这才放心地打开了大门,“多谢陆公子收留我在此。”
“不必多谢。收留你也是因为在下以后或许有求于你。”陆儁的表情很平静,让人判断不准他是在说笑还是认真。
“若如此,倒也好。我便可以报恩。”女子掩面笑道,“公子请进,我为公子奉茶。”
陆儁坐在院中的廊下。小院里的那片花圃的土已经松得恰到好处,就等着春天一来便可以播种了。
“摆弄这些粗活,不怕伤到你会弹琴的手指?”
女子奉茶而来,“弹琴的手本就被练得有力,否则怎拨得动琴弦。何况,四体不勤可不是好事。我家未败落前,母亲也时常做些农活,便是让我们记住粮食、蔬菜、瓜果,这些都不是凭空而来,而是靠着农人的双手努力劳作,应当珍惜。”
“你有这般心智,我并不希望你在这别院里久留。”陆儁喝了一口茶,望着女子的眼睛说道。
“您要赶我走?”女子有些惊讶,眼神里也闪过一丝不舍。
“不是赶,而是希望你有个好前程。若是你以后登高,便可提携我。我可是一个看中功名利禄的人。”陆儁放下茶盏,并没有捕捉到女子的表情。
“既然公子希望我用这般方式报答您的恩德,我自当遵从。还望公子为我指路。”女子丝毫没有示弱。
“将军府正在征召琴姬。”
“将军府……您是说,那位讨虏将军?”
“你知书明理,容貌倾城。而你本就出身大族,现在不过是暂时遇到磋磨,实在不该在我这个陋室荒废人生。”
“我……”女子犹豫着,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