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被拉上去,又回到白茫茫的一片里。
拉住他的人,天生一双含情的桃花眼,被清俊的骨相匀了艳色,是浓淡适宜的潋滟,望过来时专注又温柔。
孟怀认得他,他就是方才那一幕里,和土地公一起被甩出地面的年轻人。
他依旧穿着白衬衫和高腰的黑褶裤,只是不像先前那般灰头土脸的。
“孟怀,我找你很久了。”顾楠之将孟怀扶起来。
孟怀独自在此徘徊许久,不确定顾楠之是否是真实存在的,小心谨慎道:
“你为什么要找我?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我是受雇于阴司的危机干预师,我叫顾楠之。我通过被你捕获的骨龙进入到你的意识。”顾楠之如实回答道:
“是土地公……离世前托付我,务必找到你的心魂,可我之前一直没有线索。”
听到“离世”二字,孟怀的心一阵抽搐:
“他是怎么死的?”
“他不想做个吃人的怪物,也不想继续背负这份罪孽,所以假装袭击我,被梼杌吞下了。梼杌,是危机干预团队中负责吃魂魄的灵兽,是我没有说服他。”
孟怀低着头,眼中满是迷茫:
“他为什么……不能等等我呢?”
也许再等一等,他就能出去,事情就会有转机。
就算要背负吃人的罪孽,也该他们一起背。是他先招惹了赵一鸣,才带来这无妄之灾。
“他应该也等了很久吧?”
只是不确定孟怀能不能回来,何时能回来。
抵抗到最后仍被怨念吞噬,从地方神沦为恶鬼,攻击这里他曾经守护的人们,清醒后意识到这一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是我害了他。”孟怀又落下泪来。
顾楠之伸出手,轻轻拢着孟怀,就像孟怀曾经用他的树荫庇佑路过的行人。
“他和我说了你们的事,刚才我也在你的记忆里看到了他。如果能相见,他一定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但我想,那些话里应该不包括埋冤和责怪。”
孟怀深吸一口气,将额头抵在顾楠之肩头。
他知道顾楠之是对的,土地爷那样温和善良的人,怎么会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他连最后的时刻都在担心他。
“是赵一鸣把我关在这里,我以为我逃出来了,可是它一层又一层,没有尽头……”
顾楠之顺着孟怀柔软的发:
“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我在这里多久了?”
“应该有九年了。”顾楠之算了算,他还记得在槐树记忆里赵一鸣说的年份。
孟怀很有些意外:
“我以为,才一年多。”
“你的心魂似乎被一分为二,一半留在这里,而另一半,继承了所有你不想面对的记忆。”
孟怀一时间不怎么理解顾楠之的意思,但他想起了方才那两朵涟漪,心中便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思绪流转间,他们所站之处竟逐渐变得透明。
孟怀一低头,就见着那棵顶天立地开满一串串槐花,将枝桠刺入肉色内壁的老槐树。
每一朵花都一呼一吸似地舒展与闭合着花瓣,伸个懒腰,又沉沉睡去。而那饱满油亮的金叶上,布满了红色的“筋脉”,里头流淌着血液……
顾楠之慌忙将孟怀按在怀里,不让他继续看。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如果还没准备好,就与它合二为一,不但拿不回主控权,还可能被它吞噬。”
孟怀没有动作,他依稀知道了顾楠之的意思。
所以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假呢?
真实的,都被从记忆里一刀剪去,才保全了他如今的无辜善良,那他岂不就是一个怪物的影子?
“我答应过土地公要带你走,可你现在是灵体状态,需要容器才能离开。我可以用魂晶石暂时装下你,但是我先要让另一个你收回枝桠,在不伤害蟠螭身体的前提下,离开他的身体。”
顾楠之在孟怀耳畔道:
“我来催眠你,让你以为,我就是你,那么我通过你的意识,悄悄进入到那棵槐树的意识,它也不会警觉。趁着它休息,我只要得到一小会儿主控权就好。”
“那你,是不是也会看到那些……我不愿记起的回忆?”
“是的。”顾楠之道:
“你不愿意我看?”
孟怀摇了摇头:
“我怕你难受。”
顾楠之没想到这时候孟怀还在顾及他这个陌生人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