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安静，杰森没有收回手，而是沉默地、一下一下抚摸着伊利姆柔软卷曲的头发。

伊利姆也出奇的安分，她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很喜欢这样的触碰，她的体温较高，透过绒毛传递道杰森的指尖，奇妙的宁静蔓延开来。

杰森感到眼皮逐渐沉重，他开始有些犯困了。

就在这难得的、几乎称得上是祥和的静谧即将把他拖入睡眠中时——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凯瑟琳房间传来，紧接着是玻璃杯掉在地上摔碎的响动。

杰森几乎是弹射的从沙发上起来顾不上对伊利姆说什么，他直接冲向母亲的房间。

房间里，凯瑟琳半靠在床头柜上，一只手垂落在地上，脸色因为痛苦的咳嗽而泛红，床边的地上，碎玻璃渣溅的得到处都是，水渍沿着地板缝隙蔓延开。

“妈妈！你还好吗？”杰森冲过去，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慌。

他先是半撑着凯瑟琳的身子，拍拍她的后背，让她缓过劲来，等她不再咳嗽，然后扶着她躺下，手忙脚乱地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划伤，又用脚把大块的玻璃渣扫到一边去，防止二次伤害。

重新躺好的凯瑟琳仍然喘着粗气，她伸手握住杰森的手，杰森顺着她的力道半坐在床上。

她什么都没有说。

凯瑟琳看着她的孩子，她好像很久没有仔细瞧过他，她轻抚过杰森的脸颊，他没怎么长大，还是那样瘦小又乖巧，他表现出了远超这个年龄段的成熟。

不，他不该这样瘦小的。

她的指尖抚过杰森眼下的青黑，杰森垂下脑袋让凯瑟琳更贴近，看着那被他修剪干净的指甲与他的眼睛近在咫尺。

凯瑟琳没有说话，只是对杰森摇摇头。

洁白朴素的枕头与她乌黑的发丝缠绵，她泛着淡淡红晕的脸上，扬起微笑。

杰森的脸上却看不出高兴，他看不清凯瑟琳的笑容。

“妈妈，你太累了，早点休息吧。”杰森握住凯瑟琳的手，为她盖好被子。

伊利姆躲在门后，看到床上凯瑟琳被遮挡大半的身影和杰森颤抖的背影。

她低下头，隔着手套和衣服摸到自己胸口处，隐藏在卷曲的绒毛下，那里有一颗没有完全消失的欲望的摇篮。

等杰森收拾完残局后，他看见伊利姆依旧坐在原位，他抹了把脸，深呼吸一口。

“抱歉，把你丢在这里。”杰森失力的坐下，双手捂脸。

“没事。”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伊利姆攥紧了手指，终于下定决心，“杰森，如果你能够许愿……”

“不，伊利姆，我现在没有心情谈这个。”男孩的声音带着说不尽的疲惫，他已经没有精力天马行空的想象了。

感受到伊利姆莫名的安静，他转过头去，看见伊利姆的手盖在胸口处，他僵了一瞬，飞快地移开目光，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低哑地挤出几个字：“抱歉……我语气不好。”

伊利姆摇了摇头，爪子从胸口放下，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没事。”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将注意力从刚才那瞬间的情绪冲击转移到更实际的问题上。

她想起杰森面前那些被他反复清点、却依旧显得单薄的纸钞和硬币，轻声问道：“杰森……钱，对人类来说，很重要吗？”

杰森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是的，很重要。”

他言简意赅，没有解释为什么重要，因为那些原因——买药、交房租、避免断电——每一个都像石头一样压着他，他不想再把它们说出来，增加无形的重量。

伊利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她再次转向那个挂在腰侧的小包，爪子灵活地打开搭扣，在里面摸索着。

这次，她没有掏出那些亮晶晶的硬币，而是拿出了一叠被胡乱放进包里的纸币，她全部掏出来整了整。

面额加起来显然比杰森全部家当都要多上好几倍。

她将纸币递向杰森，动作自然而坦诚，没有任何施舍的意味，就像递过去一个面包或一颗浆果：“给你。”

杰森愣住了，看着那卷绿色的纸币，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股混合着羞愧、渴望和抗拒的情绪涌上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想拒绝：“不，伊利姆，我不能……”

“没关系的，”伊利姆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反正这对我来说也没有用。”

她晃了晃爪子里的纸币，“它们看起来一点也不‘亮晶晶’，但你需要它们，对吗？”

杰森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是的，他需要……迫切需要。

凯瑟琳的药快吃完了，房东上周已经来催过租金，厨房里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也所剩无几。

自尊心在现实的需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奢侈，他看着伊利姆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浅色眼睛，里面只有单纯的“你需要，而我正好有”的逻辑。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终，现实的压力压倒了一切。

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卷纸币。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到一阵滚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暖意。

“谢谢。”他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他将纸币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伊利姆似乎松了口气，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杰森将那些钱小心地收起，仿佛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不喜欢杰森闻起来咸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