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冰冷窒息的海水中下坠,越陷越深,
直到胸腔的灼烧感化为唯一的存在证明。
徒劳的挣扎,只搅起点点无望的气泡,迅速消逝在上方那片遥不可及的光晕里。
彻底的黑暗与窒息的绝望即将吞噬一切。
呜——嗡……咻……嚯哟……
一声深邃悠长如远古钟磬,又夹杂着短促哨音般的呼唤,穿透重重水幕,直直撞入灵魂。
这来自深海的冰冷拉扯之手,猛地将许初夏拽出了溺毙的梦魇。
他倏地睁眼,心脏还在肋骨后狂跳,冷汗洇湿了额发。
房间一片死寂。
许初夏撑起身,几乎本能地摸向枕边的相机,
窗外的鲸鸣仍在持续,比梦境更真切地回荡在夜色里。
目光扫向邻床——
空的,
一丝皱褶也无,仿佛未曾有人躺过。
亚麻色的窗帘透出一小片稀薄的暖光。
许初夏趿上鞋,无声地拉开阳台滑门。
深蓝的夜幕下,一点台灯光晕笼罩着余知雨。
他陷在躺椅里,腿上摊一本有些泛黄的牛皮书籍,
看壳子应该被这本书的主人反复翻了很多次,镜片后的目光专注于书页。
那侧影在微光中竟比白日里显出几分罕见的温度。
“几点?”
许初夏的声音带着惊醒后的沙哑。
“两点二十二。”
余知雨抬腕随意扫了一眼,语气平淡似水。
“那还真是挺二的。”
“是啊,更二的是今天是二月二十二。”
许初夏听到后笑了一下,
接着他沉默地走到另一张躺椅坐下,目光沉入眼前那片无法穿透的漆黑海域。
鲸群的吟唱混合喷水的气息,从无垠的黑暗中涌来,
更深沉,也更真切。
IAATO明确规定,南极静止闪光拍摄。【1】
所以许初夏并没带相机出来。
冰凉彻骨的海风裹挟着断续鲸歌拂面而来。
白天拍到鲸鱼后盘踞心头的巨大空白感此刻在静夜里无限膨大,像完成工作后擦掉了屏幕上的所有痕迹,只剩下冰冷的界面。
问题在哪里?
拍到的不够震撼?
不。
妹妹最后苍白的笑靥和铺天盖地的悲伤猛的击向许初夏的意识。
那尖锐的疼痛仍如那日般真实,只是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令他困惑且无措的感受。
巨大的悲恸如千钧重拳砸在胸腔,本该激起滔天巨浪。
可心脏似乎覆盖了一层坚冰。
悲伤是锋利的凿子,真实撞击着冰面;而那份紧随其后的“轻松”却像极地的冰,无论是喜悦还是悲痛,都被这层冰挡在深处。
许初夏能清晰感知到船体的金属触感、空气中气流的方向变化、海面如何晃荡星光……
但这些喧嚣的生命迹象撞在他的心口冰层上,只留下细微的划痕,随即就被寒霜覆盖,再无踪影。
他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解剖着自己的感受。
情感的缺席,是如此的刺目。
世界喧嚣澎湃,近在咫尺,却如隔着一整片星辰荒漠般的真空。
他困惑:这冰冷麻木,是因为悲痛过度后的自我保护?还是……原本如此?
沁入骨髓的寒意随着海风持续不断,带着大海独特的咸腥和古老巨兽的呜咽。
整个阳台沉没在无形的海洋中,只剩下风拂衣料的微响和远方深邃的低吟。
或许沉默就是此刻唯一的语言。
许初夏微微侧首,目光更深地投入到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夜,仿佛那虚无就是所有的答案。
寂静中,清晰的纸张摩擦声响起,
书又被翻过一页。
余知雨的目光甚至未曾真正脱离文字,那毫无波澜的低语,如同随手抛下的一枚观测标签,轻巧地落进风声中:
“冰层底下,通常藏着最湍急的水流。”
许初夏放在躺椅扶手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余知雨的语气平静得如同念诵辞典词条,说完这句后,他仿佛只是结束了一个段落的阅读,视线重新凝固在书页的字里行间,再无半分波澜。
许初夏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海面。
是有意点拨还是无意识的呓语?
余知雨没有转头,
许初夏没有追问,
两人都没有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
但那一刻,许初夏胸腔里那个被冰封得麻木不仁、连鲸鸣也仅在其表层留下微弱划痕的“地方”,
仿佛被某种尖锐却冰冷的共振猛地磕碰了一下。
没有裂纹,没有痛楚,就像像两块严丝合缝的冰相互摩擦。
这句突兀插入的“常识”,像一枚共振音叉,在冰壳深处敲击出一个极其短暂、仅限某种知觉接收才能感知的频率。
精准、锋利、直接探向核心。
余知雨仿佛从未开口说过什么,书翻页的声音依旧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