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夏看来了,这大概率只是对方脑海电信号漫游到冰川学科知识的一次无用泄露。
他们再次沉入更广袤也更安全的沉静,深沉的鲸鸣是恒定的背景乐。
许初夏依旧没有找到答案。
他只是觉得被那片漆黑的海洋吸了进去……
那片海似乎接纳所有的沉默与不解。
阳台上的寂静最终也只是庞大旅程中的一个孤立节段,两个对沉默习以为常的人都没有再打破它。
天还未全亮,余知雨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口。
午餐时分,许初夏远远地在餐厅另一头捕捉到了他:
摊在一张沙滩椅上,端着一杯色泽深沉的不明液体,
视线投向远处因下午即将开始的第一次短途登岛而躁动喧嚣的人群。
这是第一次的登岸活动,所有游客都对此感到新鲜。
当然,
这期待里没有许初夏和余知雨的名字。
他们一如既往地处于世界的边缘。
夜晚。
键盘敲击声在幽静的客舱里有节奏地回响。
许初夏眉头微蹙地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行和数据流图。
桌面一角散落着蒙特卡洛方法的专业书籍和一叠演算稿纸。
大二就能参与教授的核心课题组建模库,这机会来之不易,熬到凌晨是许初夏的常态。
家教排满了周末,加上几笔胆大心细的投资,才勉强撑起这趟耗费不菲的南极之行和项目的耗材费用,眼前这台运转中的笔记本就是最后的值钱家当。
舱门滑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许初夏头也没抬,手指依旧在键盘上翻飞。
能在宵禁后如此不惊动安保进入房间的,也只有他那位神出鬼没的室友了。
然而进来的,不是那个步履沉稳、气息几近于无的余知雨。
一股浅淡的酒精气味先钻了进来。
许初夏指尖一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目光。
只见余知雨如鬼魅般飘了进来,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静感,与身上的酒气形成矛盾。
他面颊上覆着一层淡淡的、不同于平日苍白的红晕,
镜片后的双眼不像平日那般清冷沉静,反倒透出一种孩童般懵懂的、几乎失焦的茫然。
他迈着虚浮的步伐无视任何障碍(好险没一脚绊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径直的朝着许初夏工作的小桌,
或者说朝着正专注工作的许初夏本人,飘忽却又目标明确地“流”过来。
接着,
余知雨在桌边停住,微微俯身。
许初夏下意识挺直了被,紧紧抿在一起的双唇彰显着主人此刻的无措。
两人此刻的距离近得让许初夏几乎能看清对方眼睫上沾染的、不知是海风还是室内灯光的星点水汽。
余知雨的目光直勾勾地锁在许初夏脸上,口齿尚算清晰地开了口,用那种仿佛在阐述至高真理般严肃、低缓的语调:
“你……现在有空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着脑海中盘桓的重大学术发现,
“宇宙本质……你知道吗?我得给你讲讲叠加态和波函数塌缩的必要性——
非...非常重要……”
许初夏额角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工作被打断的烦躁,混合着对室友这前所未有醉态的惊愕和无语,让他一时语塞。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勉强控制语气:
“余知雨,你喝了多少?你先……”
“嘘——”
余知雨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物理小课堂里,甚至还竖起一根手指压在许初夏略微干燥的嘴唇上,这个动作让许初夏的汗毛瞬间力气,他被迫配合着舍友完成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醉鬼可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他的眼神严肃,
“听着。我们……被困在这个三维度……都是假象,假象懂吗……观测……决定一切……”
他突然咳嗽了两声,在呛到自己的同时也把意识已经飞走的某人叫了回来。
“咳咳……噗……嗝……”
余知雨难受地皱了皱鼻子,随即这咳嗽像是引爆了什么开关,让他那原本安静飘忽的状态骤然被打破。
他猛地晃动了一下身体。
“糟……!”
他像受了巨大打击般低声哀叹,带着一种末日来临的凄凉感,
“鱼……我是条鱼……完了完了……搁浅了!快干死了!”
恐慌的表情极具感染力,仿佛真的瞬间从理论物理掉进了深海生物纪录片频道。
伴随着绝望的宣告,余知雨整个人忽然开始笨拙地“扑腾”起来。
踉跄不稳的身体本能地寻求支撑物,手臂和肩膀胡乱摆动,脚下打着晃后退。
而他后退的方向,
恰好是两人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
许初夏瞳孔猛缩。
他在余知雨“嗟叹自己是条鱼”时就已察觉不妙,立刻丢下笔记本起身阻止,但还是慢了一步。
“别动——!”
“咚!哧啦——啪!”
惊慌扑腾的余知雨毫无悬念地失去平衡,半转身后仰,
精准地摔砸在靠近床沿的位置。
随着他身体的落下,那只本该静静待在那里休憩的相机,猝然被撞得侧翻、腾空。
许初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